第131章 批文沒寫,這杖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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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騎在坡下停了很久。

最前面那個沒有下馬。

他四十上下,臉很方,右手拿著一根黑色的杖——不是拐杖,是一根三尺長、拇指粗、兩頭包鐵的直棍。

礦區裡有人開始往棚裡退。

不是幾個。

是第三排、第五排、第七排,一整片,退得又快又靜。

「他是誰。」楚烈低聲問。

沒有人答。

問題是杜安答的。

那個管事這時候還站在坡邊,手裡捧著冊子。

「外門執法堂,鍾平。」

「幹什麼的。」

杜安翻開冊子,很自然地翻到中間某一頁。

「執杖。」

「執杖是什麼。」

「杖責由他執。」

君不凡看了他一眼。

「這邊記過幾次。」

杜安沒有查。

他還是翻了。

那是他的習慣。

他不憑記得答,他憑冊子答。

「一百三十七。」

坡上沒有人出聲。

「其中幾個沒再上過工。」

杜安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

「十九。」

君不凡沒有再問。

他很恨自己剛才問了那一句——那十九個人,冊子上一定寫得清清楚楚:日子、名字、領工具的號。

風把坡上的碎石吹得一直響。

那四十六個人裡,有一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只有趙小七沒有退。

他站在最前面,握著那柄斷刀,手抖得很厲害,可他一步都沒有動。

鍾平終於下了馬。

他走到坡下十步的位置停住,抬起頭。

「兵刃上繳。」

「拿不掉。」君不凡道。

「昨天的呈報是這麼寫的。」鍾平把手裡那根杖往地上一頓,「所以我來看。」

他走過去,伸手抓住趙小七手裡那柄斷刀。

拽了一下。

沒有動。

他沒有再拽第二次。

他鬆手,退開兩步,很平靜地點了點頭。

「確實拿不掉。」

「所以呢。」

「所以兵刃留著。」

鍾平轉過身。

「人罰。」

坡上一下子靜了。

「什麼意思。」

「私藏兵刃,違外門律第九條。」鍾平道,「刃不能繳,罰不能免。」

「三十二個人。」

「每人十杖。」

那個數字落地的時候,礦區裡最後幾個站在棚口的人也退了進去。

他們怕的不是那根杖。

他們怕的是那本冊子上,自己那一格明天會多一行。

三百二十杖。

君不凡往前走了一步。

「三百二十,記老子頭上。」

鍾平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跟杜安的完全不一樣。

杜安是「規矩沒有這一格」。

鍾平是「你算老幾」。

「你是誰。」

「君不凡。」

「哪一格的。」

「黑石礦脈,雜役。」

鍾平笑了一下。

「雜役代受,也要外門有這一條。」

「有嗎。」

「沒有。」

他把杖橫過來,在手裡轉了半圈。

「杖責落在犯的人身上。」

「這是規矩。」

君不凡沒有動。

過了三息,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的批文呢。」

鍾平愣了一下。

然後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抖開。

「執法堂發的。」

「唸。」

「兵刃上繳未成,著人往勘。」

「唸完了。」

「唸完了。」

君不凡點了點頭。

「勘。」

「什麼。」

「你那張紙上寫的是勘。」

坡上的風停了。

「勘是去看。」君不凡道,「不是去打。」

「上面沒有寫杖。」

鍾平的臉沉了下來。

「私藏兵刃本來就該杖。」

「那你去請一張寫著杖的。」

「執法堂的事不用你教。」

「不用老子教。」

君不凡沒有回頭。

他抬起手,指了指坡邊那個一直捧著冊子沒有動的人。

「杜管事。」

杜安握著冊子的手緊了一下。

「在。」

「這三百二十杖,你記在哪一欄。」

礦區裡所有的聲音都沒有了。

杜安站在那裡,沒有翻冊子。

他不用翻。

他管了七年,那本冊子上有哪些欄,他閉著眼睛都知道。

「杖責要有杖責的批文。」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批文號要填。」

「這張沒有。」

「所以呢。」

杜安抬起頭。

他看的不是君不凡。

他看的是鍾平。

「所以我記不了。」

鍾平的臉徹底黑了。

「杜安。」

「在。」

「你確定?」

「確定。」

那個管事把冊子闔上,抱在手臂上。

他沒有幫誰。

他只是沒有辦法把一件不合欄位的事寫進去。

「記不了就不記。」鍾平道。

「不記就不算數。」杜安道。

「打完就算數了。」

杜安沒有再說話。

他往後退了三步,把冊子抱得更緊了一點。

那三步不是害怕。

那是一個記了七年帳的人,在說「這一筆跟我沒關係」。

鍾平轉過身。

他抬起了那根杖。

杖尖對著的是趙小七。

坡上四十六個人裡有人喊了一聲,被旁邊的人按住了。

趙小七閉上了眼睛。

他不是不怕。

他怕得整條腿都在抖。

可他這輩子躲過很多次,這一次他決定不躲。

也就在這時候,葉清妍懷裡那個布包動了。

一聲很短的響。

不是吼,不是嘯,也不像任何獸該發出來的聲音。

那是一個很小的東西,把一口氣頂到喉嚨口,然後卡住了、又硬把它擠出來的聲音。

又乾又啞,還斷了一截。

難聽得不得了。

可整座礦區都聽見了。

鍾平那一杖停在半空。

他回頭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

杖再落下來的時候,君不凡已經站在趙小七前面。

他沒有格擋。

他伸手,握住了那根杖。

握得很穩。

鍾平拽了一下。

沒有動。

他換兩隻手,腳往後蹬。

還是沒有動。

那個場面礦區裡所有人都認得。

跟昨天那兩個執事拽趙小七的刀,一模一樣。

「你拿不走他們手上的。」君不凡道。

「老子也不還你手上的。」

鍾平的臉一寸一寸紅了。

他鬆開右手,五指張開,一團暗青色的靈力在掌心炸開。

靈海七重。

比君不凡高三重。

在這座礦區,那是能拆掉半排石棚的力量。

他一掌拍向君不凡的胸口。

君不凡沒有躲。

他左手還握著那根杖,右手從下往上。

崩山。

沒有拆掉任何東西。

那一掌拍出來的靈力在半空散了,散得很難看——像一口氣吹出去,被人從中間截斷。

因為那一拳不是打在掌上。

是打在鍾平抬掌的那一側肋下三寸。

一個人要出掌,那個位置要先撐住。

他撐住了。

然後那個地方被人從下面頂穿了。

鍾平整個人離地飛出去,摔在坡下,滾了兩圈才停。

那根杖還在君不凡手裡。

坡上沒有人出聲。

後面兩騎沒有下馬,也沒有動——他們的手都按在刀上,可是沒有一個人拔。

礦區裡那些退回棚裡的人,一個一個又站到了門口。

沒有人歡呼。

四十六個人裡也沒有。

因為所有人都在看同一樣東西。

那根杖,現在在一個雜役手裡。

君不凡走過去。

鍾平躺在地上,右邊肋下塌了一塊,還能喘。

「起來。」

那個人沒有動。

君不凡蹲下去,把那根杖橫放在他胸口。

「你的東西。」

鍾平抬起眼睛看他。

「回去請一張寫著杖的。」君不凡道。

「請到了,老子三百二十杖一根不少。」

「請不到——」

他站了起來。

「就別再拿沒寫的東西來這裡。」

那三騎走的時候,太陽已經斜了。

坡上安靜了很久。

葉清妍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布包。

那個小東西還在抖。

它剛才那一聲把自己的嗓子撐破了,現在張著嘴,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它叫了。」她道。

君不凡走過來,蹲下去,用食指指節很輕地敲了敲那顆小腦袋。

「叫得真難聽。」

「它第一次。」

「老子知道。」

趙小七也蹲了下來。

他看了那個小東西很久。

「那要叫什麼。」

沒有人答。

過了很久,趙小七自己開口了。

「它從蛋裡出來的。」

「嗯。」

「又黑又硬。」

「嗯。」

趙小七抬起頭。

他大概是覺得這個名字不夠好,說得很小聲。

「叫鐵蛋行不行。」

坡上先是沒有人出聲。

然後楚烈噴了一口氣。

葉清妍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這半個月她第一次那樣抖。

君不凡看著那個又黑又小、剛剛把自己嗓子叫破的東西,看了很久。

「行。」

他站起來。

「就叫鐵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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