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名已經寫,人還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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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船在工坊區上空掛了一夜。

沒有動,沒有響,也沒有再伸出那九條槽。

第十日的灰光亮起來的時候,它還在。

「它不急。」溫照雪站在矮牆後面看了很久,「它知道自己不用急。」

「為什麼。」羅山問。

「因為東西還沒煉好。」

「那它為什麼現在就來。」

溫照雪沒有答。

君不凡替她答了。

「因為它是來接的,不是來搶的。」

「有差嗎。」

「差很多。」君不凡把刀往肩上一扛,冷笑了一聲,「來搶的怕人跑。來接的不怕——它知道人跑不掉。」

「還剩五天。」溫照雪道。

隊伍分成兩批。

十四個不能走的留在矮牆後面,宋沉和羅山帶人守著。三十二個持械的一步都不許離開那道牆——不是防外面,是防他們自己的腳。

君不凡帶了四個人進石屋。

葉清妍、溫照雪、月無音、楚烈。

還有一個被綁著推進去的。

葛青。

「帶他幹什麼。」楚烈皺眉。

「他管過廢藥房。」君不凡道,「這座城裡跟廢字有關的東西,他比我們熟。」

葛青沒有說話。

從被綁上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說過。

地下石廳跟五天前一樣。

六根石柱,爐坑,那個半蛋形的凹槽。

還有西牆。

君不凡走到西牆前面站定。

上一次他站在這裡的時候,肚子裡那塊東西告訴他:牆後面的東西跟這座城不同源。

那塊東西現在不在了。

可他有別的。

他抬起手。

沒有碰牆。

隔著三寸。

這兩天他已經試過很多次——把一柄長矛立起來,把一塊石頭挪開,把一碗水端過去而不灑。

那不是抓。

是壓。

氣是吹出去的,吹出去就散。這東西不散——它從掌心攤出去,貼到什麼上面就沉在什麼上面,像一層水鋪過去。

西牆響了。

不是碎。

是整面牆往裡退了一寸。

「這不是牆。」溫照雪立刻道。

「是門。」

「一直是門。」君不凡道,「只是它從裡面開。」

牆退開之後,後面不是石廳。

是一條往上走的斜道。

寬三丈,坡度很緩,地面磨得極亮——那是被東西一趟一趟拖出來磨的。

葉清妍蹲下去摸了一把。

「拖了幾十年。」

「不止。」月無音道。

斜道往上,一直通到石屋屋頂。

也就是那九條槽等著的地方。

君不凡站在斜道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爐坑。

爐心煉出來的東西,從這條道拖上去。

上面有九隻手接著。

五天前他在這面牆前面說過一句話。今天才算落地——有人一趟一趟,把它搬出去了。

可讓所有人停住的不是那條道。

是斜道兩側的牆。

那兩面牆上釘滿了鉤子。

鉤子上掛著木牌。

一排,一排,一排——從斜道口一直排到看不見的上面,密密麻麻,每一塊都只有巴掌大。

楚烈伸手摘了一塊下來。

牌子很輕,木頭發黑,正面刻著字。

一個名字。

背面刻著兩行小字。

「這寫的什麼。」他遞過去。

葉清妍接過來看了很久。

「一行是日子。」

「另一行呢。」

「是重量。」

斜道裡沒有人說話。

溫照雪順著牆往上走了三十步,停下來。

「這一段全是舊的。」

「多舊。」

她摘下一塊,用袖子擦掉灰。

日子刻得很清楚。

「三十年前。」

「再往上呢。」

她又走了二十步。

「還是三十年前。」

再往上,木牌的顏色開始變淺。

二十年。

十五年。

十年。

三年。

去年冬天。

「這條路跑了三十年。」溫照雪的聲音很平,可她的手在抖,「一年到頭,一趟接一趟。」

「有多少塊。」

「我數不完。」

葉清妍是第一個走到最上面的。

她在斜道盡頭停住了。

那裡有一排鉤子。

上面掛著三十二塊木牌。

木頭是新的。

新到還帶著木頭味。

葉清妍伸手,把最左邊那一塊翻了過來。

正面刻著三個字。

趙小七。

沒有人出聲。

葉清妍一塊一塊翻過去。

三十二塊。

三十二個名字。

有的她認得,有的她不認得——那是羅山帶來的九個裡,她還沒來得及問過名字的人。

可每一塊背面都刻好了日子。

同一個日子。

第十五日。

重量那一行是空的。

還沒寫。

葉清妍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那塊刻著趙小七的木牌,很久沒有動。

她這輩子見過很多種死法。

沒有一種是提前把名字刻好,只留一格等著填重量的。

她不是怕死人。

她怕的是這種整齊。

「這個記號。」

所有人同時回頭。

那三個字不是他們任何一個人說的。

是葛青。

他被綁著跪在斜道口,仰著頭看那面掛滿木牌的牆。

「什麼記號。」君不凡走過去。

葛青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牌子背面,右下角。」

葉清妍把牌子翻過來。

那裡有一個很小的壓印。

圓的,裡面三道橫。

「我見過。」葛青道。

「在哪。」

「廢藥房。」

葛青閉了一下眼睛。

「我管廢丹的第七年,有一批箱子送進來。」

「箱子上蓋著這個。」

「裡面是什麼。」

「我沒打開。」

「那你是怎麼被趕出去的。」

葛青睜開眼睛,看著君不凡。

「因為我問了。」

「你問了什麼。」

「我問管事的,這個記號是誰的。」

「他怎麼答。」

「他沒答。」葛青道,「第二天我就不是廢藥房的人了。」

十七年。

君不凡蹲下去,跟他平視。

「你恨嗎。」

葛青想了很久。

「不恨。」

「為什麼。」

「因為我這十七年一直以為是我自己倒霉。」他的聲音很輕,「我以為那批箱子跟我沒關係。」

他抬起頭,看著那三十二塊新木牌。

「今天我才知道,那批箱子裡裝的可能也是人。」

君不凡站起來,往斜道上面走。

走到第七步的時候,他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他走不動。

前面沒有牆,沒有門,什麼都沒有。

可他的腳抬不起來。

「別硬走。」

沈葬天的聲音來了。

「這是什麼。」

「這條路認兩樣東西。」老人道,「一樣是活氣。」

「另一樣。」

「名。」

君不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老子有名。」

「你有名字。」沈葬天道,「你沒有名位。」

「差在哪。」

「名字是你娘給的。」

「名位是別人在牌子上刻的。」

君不凡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斜道盡頭那三十二塊新木牌。

那三十二個人有名位。

他沒有。

「所以這條路只讓兩種東西上去。」溫照雪在下面道。

「哪兩種。」

「一種是活的。」

「另一種是在冊的。」

「兩樣都要。」

「兩樣都要。」

君不凡站在斜道上,往上看。

上面就是屋頂。

屋頂上面三尺,是九隻攤開的手。

他一步都上不去。

葉清妍走到他身後。

「你想上去。」

「對。」

「你上不去。」

「我知道。」

「除非——」

她停住了。

因為她已經想到了那個「除非」是什麼。

君不凡也想到了。

他咧了咧嘴。

那個笑一點都不好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面掛滿木牌的牆。

三十年。

幾萬塊。

每一塊上面都有一個名字。

「要上這條船。」他低聲道。

「老子得先變成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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