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刀開始吃,塚開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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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刀落地之後,前三息什麼都沒有發生。
第四息,長廊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響。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把一把鏽刀從架子上抽出來。
然後整條長廊都響了。
不是刀劍相擊的響。
是鏽。
兩側那兩道比人高三倍的兵器牆上,鏽開始往下掉——一層一層,從最上面掉到最下面,掉得又急又密,像下了一場鐵灰色的雨。
「退!」楚烈吼了一聲。
沒有人來得及退。
可那場雨沒有落到任何人身上。
它在半空中就散了。
不是散。
是被抽走了。
從幾千把廢兵裡抽出來的東西,貼著地面往前流,流向那把橫放在地上的黑刀。
灰白色。
很舊,很硬。
君不凡認得這個東西——他在工坊區那截兩寸長的斷刃上聞過一縷。幾百年前有人握著那柄兵器砍過人,那一下的恨還留在鐵裡。
現在有幾千縷。
黑刀沒有動。
它就那麼躺在地上,刀尖朝前,安安靜靜地張著嘴。
刀脊那道黑紅血紋,從最深處開始亮。
不是急亮。
是一寸一寸往前推——像一條乾了很久的河,水從源頭慢慢漫過整條河床。
三十幾個人站在他身後,一句話都沒有。
羅山的喉嚨動了一下。
「這……這是在吃?」
「對。」
「幾把?」
君不凡沒有答。
他也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這條長廊往下看不見底。兩側那兩道牆,兩百級只是開頭。
如果一路都是這樣——
那就不是幾千把。
葉清妍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怎麼樣。」君不凡問。
她沒有答。三根手指按在他脈上,按了很久。
「沒有。」
「什麼沒有。」
「你的脈沒有動。」她抬起頭,「它吃了這麼多,一絲都沒有走你身上。」
君不凡愣了一下。
這五天他早就習慣一件事——這把刀吃什麼,他就得掉什麼。血、氣、力,總要少一樣。
「這次不掉?」
「一絲都不掉。」
他低頭看了看手邊那把還在亮的刀。
原來它從來就不是要他。
它只是餓了太久,身邊只有他。
「它吃得太順了。」沈葬天忽然道。
君不凡心裡一緊。
「順不好?」
「順不好。」老人道,「這座塚擱了幾百年廢兵,一直沒人來收。你的刀往地上一放就開席——那說明什麼。」
「說明它是這裡的。」
「說明這裡在等它。」
君不凡沒有接話。
月無音腕上那枚銀鈴,這時候響了。
不急。
只響了三聲。
「古魂?」楚烈立刻轉頭。
月無音把鈴貼在眉心,聽了很久。
「他看不見這裡。」
「什麼意思。」
「葬星宮的眼睛照不到這座塚。」她放下手,「他只知道我們進來了。裡面的事他一概不知。」
「那他傳什麼。」
「三個字。」
「哪三個。」
月無音的臉色不太好。
「別借力。」
沒有人聽懂。
溫照雪抬頭看了看那條看不見底的長廊,過了三息才低聲道:「今天第六日。」
「剩九天。」
他把這句話按了下去,先記著。
也就在這時候,溫照雪叫了一聲。
「牆。」
眾人回頭。
坡道上方,那些他們一路走下來的舊刀痕之間,多出了新的。
新痕很淺,邊緣還在冒石屑。
一道。
兩道。
三道。
它們是一道一道被劃出來的,速度不快,就像有人拿著一把看不見的刀,站在牆前面慢慢刻。
葉清妍開始數。
數到三十二的時候,刻痕停了。
沒有人再說話。
「三十二。」溫照雪的聲音很乾,「跟拿刀的人數一樣。」
然後每一道新痕的下面,又出現了第二筆。
第二筆更短,橫著劃。
葉清妍盯著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這是帳。」
「什麼帳。」
「上面一筆是取。」她抬手比了比,「下面一筆是還。」
「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記過。」葉清妍道,「藥囊裡的東西每天都要對——拿一味劃一筆,還一味再劃一筆。沒還的那些,下面都空著。」
她抬起頭。
「這面牆上,那些舊痕的下面,全都有第二筆。」
沒有人接話。
意思很清楚。
幾百年來每一批進這座塚的兵器,都結過帳。
只有他們這三十二筆,還欠著。
「都放下。」君不凡道。
三十二個人一起鬆手。
兵器落地。
牆上那三十二筆,一筆都沒有消。
「……不算?」羅山的聲音變了。
「不算。」溫照雪盯著牆,「取了就是取了。」
趙小七腳邊那柄斷了半截的直刀,自己立了起來。
它沒有飛,也沒有轉。
它只是很慢地立起來,然後貼回了趙小七的手心。
貼得很嚴實。
趙小七整個人開始抖。
「拿……拿不掉。」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手裡這柄刀——他這輩子第一次握住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握了半個時辰,就發現是它握著他。
長廊深處,響起了第二聲。
這一次不是鏽。
是很多東西同時立起來的聲音。
楚烈把刀橫在身前,往後退了半步。
「幾個。」
「不是幾個。」溫照雪的聲音很輕。
她在數那個聲音。
數不完。
君不凡把黑刀從地上撿了起來。
刀還在吃,被他拿起來的時候不甘地震了一下。
「等會兒再吃。」
他往前走了三級石階,站到所有人前面。
背後三十二個人,手裡各握著一把拿不掉的刀。
「君不凡。」宋沉的聲音很緊,「這是不是……」
「是我叫他們拿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君不凡沒有回頭,「可事實就是這樣。」
「老子叫他們拿的,帳記在老子頭上。」
他抬起頭,對著那條看不見底的長廊開口。
聲音不大,也不客氣。
「三十二筆。」
「一起算,還是一筆一筆算。」
長廊沒有回答。
可兩側堆到看不見的廢兵,同時往外挪了半寸。
然後最深處亮了。
不是火光。
是石壁自己在亮——很暗的紅,從長廊盡頭一直亮回他們腳下,把那幾千把廢兵的輪廓一格一格照了出來。
亮到君不凡腳前那一級石階上時,浮出了兩個字。
刻得極深。
比牆上任何一道刀痕都深。
「獻心。」
葉清妍站在他身側,看清那兩個字之後,握著藥囊的手緊了一下。
被綁在隊伍中間的魏嶺,忽然開始張嘴。
一開一合,一開一合。
沒有聲音。
楚烈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低罵了一句。
「他在念。」
「念什麼。」
「我他媽哪知道。」楚烈道,「可他不是第一次念這兩個字。」
「你怎麼確定。」
「因為他沒在看。」楚烈道,「他念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
星渠口那天替他封了聲的東西,此刻替這座塚省了很多事。
整條長廊裡唯一知道「獻心」是什麼意思的人,張了半天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君不凡盯著石階,看了很久。
然後他咧了咧嘴。
那個笑一點都不好看。
「還好。」他冷笑一聲,「老子最怕的是它不開口。」
「開了口就有價。」
「有價就能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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