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一張批文,兩本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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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蒼笑得很好看。
那不是假笑。
他是真的在笑——一個五十歲的長老,站在自己的地方,看著一群抬著門板的雜役,笑得很自然。
「宋沉。」
「弟子在。」
「你瘦了。」
宋沉沒有答。
周蒼轉過頭,看向那塊門板。
他看了很久。
那一眼裡沒有意外,也沒有心虛。
「陳石。」
門板上那個人沒有應。
「三年了。」周蒼道,「你還活著。」
長街上沒有人出聲。
君不凡往前一步。
「周長老。」
「嗯。」
「他要查自己那一行。」
「可以。」
那兩個字落地的時候,長街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沉的眼睛睜大了。
連溫照雪都往前走了半步。
「周長老。」宋沉道,「他……」
「外門律第二十七條。」周蒼道,「弟子可查己名。」
他側身,抬手往司籍房裡讓。
「請。」
那個門檻很矮。
可四十六個人裡沒有一個立刻動。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一個把門打開的人,通常是因為裡面沒有他怕的東西。
君不凡蹲下去,把手放在門板邊上。
「陳石。」
「嗯。」
「他讓你進。」
「我聽見了。」
「你要進嗎。」
陳石躺在門板上,抬頭看著那扇開著的門。
「進。」
司籍房裡很暗。
三面牆全是架子,架子上是一冊一冊藍皮的東西,按年份排。
一個老弟子把那一年的冊子取了下來,放在中間那張長桌上,翻開。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停住了。
「這一行。」
門板被抬到桌邊。
陳石抬不起頭。
宋沉把冊子舉高,湊到他眼前。
那一頁上,第三列,有一個名字。
陳石。
名字上面劃著一道。
註記欄裡填著字。
宋沉的臉一寸一寸白了。
「有線。」他的聲音很乾,「除名了。」
陳石看完那一行,一句話都沒說。
他不是不痛。
是那道線他在心裡已經看過三年了。
羅山擠上來,看了一眼。
「不對。」
「哪裡不對。」
「我抄的那三年,這一格是空的。」
「那現在有了。」周蒼在門口道。
他的語氣還是很客氣。
「羅執事抄的是抄本。」
「抄本每年造一次,抄的是那一年年底的樣子。」
「除名可以在年底之後辦。」
羅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周蒼說的完全對。
羅山退了半步。
他恨的不是那句話。
他恨的是那句話他反駁不了——他抄了六年,可他抄的是抄本。
君不凡一直沒有出聲。
他站在桌邊,看著那一行。
那道劃在名字上的線很直。
墨色跟旁邊的字看不出差別。
他伸手在那一頁上方停了停,開了一線。
只聞。不吞。
那一頁上有兩種味道。
一種很淡,很舊——是紙放了三年之後該有的味道。
另一種在那道線上。
也很淡。
可它是另外一種淡。
那不是三年。
那是被人翻出來、攤開、又晾了幾天的淡。
君不凡把那一線關掉。
他沒有說出來。
因為說出來也沒有用——他說墨是新的,別人可以說他胡說。
所以他問了另一個問題。
「註記那一格寫的是什麼。」
那個老弟子低頭唸。
「除名,外調字第一百零五。」
司籍房裡有一個人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宋沉。
是羅山。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門外那塊剛才抬進來的門板旁邊——溫照雪手裡抱著那本從礦區帶出來的舊冊。
「一百零五。」他重複了一遍。
溫照雪已經在翻了。
她翻得很快,翻到人事欄那一頁的時候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
「第三批。」
「調出三十五人。」
「批文號,外調字第一百零五。」
司籍房裡安靜到能聽見架子上的紙在動。
君不凡把兩隻手撐在桌沿上,低下頭。
一張紙。
一個號。
一邊寫著三十五個礦工調走。
一邊寫著一個外門弟子除名。
「周長老。」他抬起頭。
「嗯。」
君不凡冷笑了一聲。
「一張批文,能辦兩件事嗎。」
周蒼還站在門口。
他臉上那個笑沒有變。
「批文有正副。」
「正的辦一件,副的辦一件。」
「這很常見。」
「那副本上寫的是誰。」
周蒼沒有答。
「正本上是三十五個礦工。」君不凡道。
「副本上是一個外門弟子。」
「那不是同一件事。」
「一張紙,怎麼會同時是這兩件事。」
司籍房裡沒有人出聲。
那個老弟子把手從冊子上收了回去,退開了兩步。
周蒼看著君不凡,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點了點頭。
「你問得很好。」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
宋沉整個人震了一下。
「周長老——」
「我真的不知道。」周蒼道。
他的語氣一點都沒有變。
「那張批文不是我開的。」
「那是誰開的。」
周蒼沒有答。
他走進來,走到桌邊,伸手把那本冊子闔上了。
動作很輕。
「君不凡。」
「在。」
「你今天問到的東西,比你以為的多。」
「多在哪。」
「你以為你在查一個弟子有沒有被除名。」
周蒼把手放在那本闔上的冊子上。
「你其實在查一張紙為什麼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那是兩件事嗎。」
「那是兩層。」
周蒼抬起頭。
那個笑第一次淡了。
「你現在在第一層。」
長街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君不凡沒有動。
「所以你不擋我。」
「我擋不住。」周蒼道,「而且我不想擋。」
「為什麼。」
「因為你查下去,第一個掉的不是我。」
他頓了一下。
「可我要是擋你,第一個掉的就是我。」
那句話落地之後,司籍房裡沒有人出聲。
君不凡看著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人不是在放行。
他是在往後退。
「周長老。」
「嗯。」
「你怕誰。」
周蒼笑了一下。
這一次那個笑很難看。
他沒有答那個問題。
他往門外走,走到門檻的時候停了停。
「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
「說。」
「你今天問到的,你告不了。」
「為什麼。」
「因為你是雜役。」
周蒼回頭看了門板上那個人一眼。
「他除名了。」
「你們兩個,一個沒有資格,一個沒有身分。」
「這座宗門的門是開著的。」
「可它只讓在冊的人進來。」
他走了出去。
長街上他的腳步聲越走越遠。
司籍房裡點著一盞燈。
那本闔上的冊子放在桌子中間。
沒有人去碰它。
過了很久,溫照雪開口了,聲音很輕。
「他說得對。」
「我知道。」
「我們拿到了矛盾。」
「我知道。」
「可我們沒有人能遞。」
君不凡站在桌邊,一直沒有動。
坡口那面牆上,陳石那一行後面還空著。
他忽然很恨那個空格。
不是恨自己填不了。
是恨他今天明明看見了答案,卻連寫的地方都沒有。
那本舊冊在溫照雪手上。
那頁外門名冊在他面前。
一張批文號把它們串在一起——而他們四十六個人加上宋沉、羅山,沒有一個能把這件事寫成一份能上去的東西。
「回去。」他終於道。
門板抬起來的時候,陳石忽然開口了。
「君不凡。」
「嗯。」
「你剛才為什麼不硬闖。」
長街上的人都停住了。
君不凡蹲下去。
「因為老子過不去。」
「你打不過他們?」
「打得過。」
「那是什麼。」
君不凡沉默了三息。
「老子不會不讓人看見。」
陳石躺在門板上,抬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
「你走路的樣子我看過了。」
「怎麼樣。」
「很難看。」
君不凡愣住了。
「你每一步都踩滿。」陳石道,「腳跟先落,重心壓死。」
「那是打架的走法。」
「不是走路的走法。」
長街上沒有人出聲。
陳石的兩隻手還垂在門板兩側,一動都動不了。
「我這雙手廢了三年。」他慢慢道。
「三年裡我只剩下腿還能想。」
他抬起眼睛。
「你要不要學。」
君不凡蹲在那裡,沒有立刻答。
過了很久,他問了一句。
「學什麼。」
陳石看著他。
「學怎麼從一個地方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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