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抄的是可,刻的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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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照雪查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她面前攤著十一本冊子。
那些不是內門的東西。
是宗門公開的規矩,坡上任何一個雜役都拿得到。
停權停的是調閱,不是識字。
「沒有。」
她把最後一本闔上。
「戒律卷三,執事卷五,門規卷首,我全部抄過一遍。」
「一條都沒有?」
「一條都沒有。」
溫照雪把手指按在眼睛上揉了一下。
她的眼睛熬紅了。
「而且我知道為什麼。」
「說。」
「不看身分的規矩,不會被寫進冊子。」
她抬起頭。
「因為寫規矩的人,就是有身分的人。」
坡上沒有人接話。
那句話比十一本冊子還難聽。
君不凡看著那疊冊子,忽然有點想笑。
他這半年靠冊子贏了四次。
現在冊子告訴他:你不在裡面。
「老子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他們為什麼敢把那一條寫得那麼寬。」
「為什麼。」
「因為他們沒想過會有人真的去讀完。」
月無音是那天中午回來的。
她走了一夜,白紗上沾著灰。
她一上坡就往石壁那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君不凡。
「你跟我來。」
「去哪。」
「去看那塊石頭。」
生死台在外門與內門中間那片空地上。
那片地很大,能站幾千個人。
中間有一塊台。
黑石的,四丈見方,高三尺。
台面被磨得很平,平到能照出人影。
君不凡上一次站在這裡是三年前。
那時候他在台下。
台上那兩個人他到現在還記得。
一個活著下來,一個沒有。
那天他站在最外面那一圈,什麼都看不見,只聽得見人聲。
他那時候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蹲在這塊石頭底下。
「哪裡有字。」
「不在上面。」
月無音蹲了下去。
她的手伸到台沿底下,往裡摸。
「在這裡。」
君不凡也蹲下去。
台沿內側往裡收了半尺,那半尺上有字。
刻的。
刻得很深,可是被磨掉了一層。
三百年沒有人蹲下去看過。
「唸得出來嗎。」
「唸得出來。」
月無音把白紗往上撩了一點。
「這是舊字。」
「多舊。」
「這座宗門立台的時候。」
她的手指從最左邊那一行開始走。
「上台者,生死自負。」
「這一句現行的冊子上有。」
「下面呢。」
月無音的手指往右移了半尺。
然後她停住了。
「這一句冊子上也有。」
「可是不一樣。」
君不凡沒有出聲。
「石頭上刻的是——」
她一個字一個字唸。
「不可上台者,如左。」
君不凡的手撐在地上。
「冊子上寫什麼。」
「可上台者,如左。」
坡下有風吹過來,把台面上的灰吹走了一層。
兩個人蹲在那塊石頭旁邊,很久都沒有動。
「一個是不可以。」君不凡道。
「一個是可以。」
「對。」
「石頭上列的是不准上台的人。」
「對。」
「冊子上列的是准上台的人。」
「對。」
君不凡把手從地上收回來。
他忽然覺得手心有點冷。
「所以石頭上那張單子沒列到的人——」
「都可以上。」
「冊子上那張單子沒列到的人——」
「都不可以。」
同一張名單。
同一批字。
差一個字。
一張變成門,一張變成牆。
君不凡蹲在那裡,忽然覺得很恨。
不是恨改字的人。
三百年了,那個人骨頭都不在了。
他恨的是這件事有多容易。
一個字。
而三百年裡沒有一個人蹲下去看過。
「石頭上列了幾個。」
「四種。」
月無音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
「宗主。太上長老。已判之囚。已死之人。」
「就這四種。」
「就這四種。」
君不凡把那四行看了兩遍。
裡面沒有雜役。
裡面沒有候補弟子。
三百年前這座宗門立台的時候,還沒有候補弟子這個叫法。
「那冊子上列的呢。」
「內門弟子。內門執事。內門長老。」
「外門呢。」
「外門要有長老引。」
「雜役呢。」
月無音看著他。
「冊子上沒有雜役。」
君不凡冷笑了一聲。
「三百年前立台的人,沒有把雜役寫進不准上台的那一張。」
「三百年後抄冊子的人,也沒有把雜役寫進准上台的那一張。」
「兩個人都沒寫。」
「差別是——」
他站了起來。
「一個是忘了,一個是不用寫。」
那天下午他們坐在台邊。
太陽把那塊黑石曬得發燙。
「是抄錯的,還是改的。」君不凡問。
「不知道。」
「你看得出來嗎。」
「看不出來。」
月無音把白紗放下來。
「舊字的『不』和後來寫法不一樣。」
「抄的人可能真的不認得。」
「也可能認得。」
「差多久。」
「三百年。」
「三百年裡沒有人發現?」
月無音搖了搖頭。
「要發現,得先蹲下去。」
「蹲下去的人,都是輸了被扶下台的。」
坡上很安靜。
三百年裡沒有一個人蹲下去看過台沿底下。
因為所有人都以為,冊子抄的就是石頭上的。
「還有一個問題。」溫照雪那天晚上開口了。
她已經聽完了。
「什麼。」
「石頭算數嗎。」
坡上的人全部安靜下來。
那才是真正的問題。
「你要拿一塊石頭去跟戒律堂講道理?」溫照雪道。
「他們只認冊子。」
「他們會說石頭是石頭,條文是條文。」
「一句話就把你頂回來。」
坡上有人開始怕了。
不是怕輸。
是怕忙了一夜,最後拿到的只是一塊沒有人認的石頭。
君不凡蹲在火堆旁邊,一直沒有出聲。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他會認。」
「誰。」
「祁長老。」
坡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宋沉先反應過來。
「你憑什麼——」
「憑他昨天說的那句話。」
君不凡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
「知道不改變條文。」
火堆爆了一下。
「一個把條文看得比什麼都大的人。」君不凡道。
「你告訴他冊子抄錯了。」
「他有兩條路。」
「一條是說石頭不算——那他就承認條文可以隨便抄。」
「另一條是認。」
他把手裡那根柴丟進火裡。
「他為什麼是這座宗門最難打倒的人。」
「他就為什麼是唯一一個會認這塊石頭的人。」
沒有人再說話。
火燒了很久。
葉清妍坐在最外面,一直沒有出聲。
她那隻手今天又縮回了袖子。
君不凡知道那是為什麼。
昨天她替馬六下了七針。
那七針用的不只是針。
她今天連筷子都拿不穩,可她一個字都沒有說過痛。
「月無音。」君不凡忽然開口。
「嗯。」
「石頭上還寫了別的嗎。」
月無音抬起頭。
「寫了。」
「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
「下台即輸。」
火堆旁邊沒有人說話。
君不凡站起來,往坡口那面牆的方向看了一眼。
「行。」
「那老子就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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