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城為爐,人是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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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個走不動的人被移進星渠。

那條廢棄水渠只有一個口,兩人並肩就塞滿,比坑邊好守太多。宋沉帶著被封聲的師弟留下。

「四個時辰。」君不凡道,「羅山的人到了就往回撤,不用等我們。」

「你們回不來怎麼辦。」

「那你就更該走。」

宋沉張了張嘴,最後只點了點頭。

五個人押著葛青往西南走。

殘城的西南和北面不一樣。北面是被犁開的,西南是被壓塌的——一整片建築往同一個方向倒,像有什麼極重的東西從天上壓下來過。

「這裡以前是什麼。」楚烈問。

月無音看了很久。

「工坊區。」

「你怎麼知道。」

「地上有渣。」她蹲下去,撿起一小塊灰黑色的東西,「燒過的礦渣。這種東西只有煉東西的地方才會堆。」

君不凡接過那塊渣,在手裡掂了掂。

「這東西我熟。」他道,「黑石礦脈的渣堆比人還高,老子小時候在上面睡過覺。」

他把渣扔了。

「走。」

「怎麼?」

「肚子裡那玩意燙得更厲害了。」

第二處圓陣在一座塌了一半的方形石屋裡。

門是敞的。

沒有守衛,沒有陣紋亮光,也沒有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只有安靜。

君不凡走在最前面。他一手按著刀,一手張開,掌心朝外——不吞,只聞。

聞不到活人。

「裡面沒人。」他道。

「陷阱?」楚烈問。

「不像。」

他們走了進去。

石屋很大,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個圓。

比北城那個大。

三圈同心紋路變成了五圈,直徑至少三十丈。最外一圈上,該跪人的位置整整齊齊排開——

一個都沒有。

圓紋是乾的。裡面沒有流動的灰白,也沒有血氣,甚至連灰塵都積了薄薄一層。

溫照雪蹲下去摸了摸。

「這個圓,很久沒開過。」

「多久。」

「至少幾十天。」

「那就是入墟前。」月無音道。

大家都沉默了。

古墟三十年才開一次,十五天後關門。

而這個圓,在他們進來之前,就已經用完了。

真正讓人背脊發冷的東西,在圓紋外面。

是葉清妍先發現的。

石屋東側的牆根下,有一整片刻痕。

不是陣紋。

是字。

一行一行,從牆根一路刻到人高的位置,密密麻麻。刻得很淺,很工整,用的是那種刻久了會出來的等距筆法——不是一次刻完的,是隔一段時間刻一次。

「這是什麼。」楚烈湊過去。

葉清妍沒有回答。

她從第一行開始看。

看到第七行的時候,她的手停在半空。

看到第十五行,她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怎麼了。」君不凡問。

葉清妍轉過頭。

她的臉色,比在北城判那七個人死的時候還難看。讀懂那面牆的時候,她胃裡一陣一陣地痛。

「我認得這個格式。」

「什麼格式。」

「丹方試煉記錄。」

沒有人說話。

葉清妍伸出手指,一行一行點過去。

「這一欄是「用量」。」她的指尖停在最左邊,「二十。三十。三十。四十五。」

「什麼二十?」

「人。」

楚烈的呼吸停了一息。

他打過很多仗,殺過人也被人殺過,可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怕。

「這一欄是「時辰」。」她往右移,「從投料到收乾。二十個人用了六個時辰,四十五個人只用了五個。」

「為什麼人多反而快。」

「因為他們把人綁成一條了。」葉清妍的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數量越多,那條繩子越粗,走得越快。這是效率。」

她的手指又往右。

「這一欄是「成色」。」

「成色。」

「煉出來的東西好不好。」

她停住了。

「前面幾次都寫『濁』。」

「後面呢。」

「後面開始出現『稍清』。」

葉清妍的手指停在倒數第三行。

「最後一行,寫的是『可用』。」

石屋裡靜得能聽見所有人的呼吸。

君不凡站在那片刻痕前面,看了很久。

他不識字識得多,可他看得懂帳。

礦區發糧的木牌就是這種格式:左邊人數,中間日子,右邊夠不夠。

有人拿這種東西記人。

「所以他們不是在殺人。」他慢慢道。

「不是。」葉清妍道。

「他們是在試。」

「對。」

「試什麼?」

葉清妍抬起頭,看向石屋外面——看向這座往同一個方向壓塌的殘城,看向遠處那座黑得看不見頂的葬星宮。

「試這座城,一次能煉出多少。」

那一瞬間,很多東西同時對上了。

葛青說「你們毀了一爐」。

葛青說「三十個人,湊齊不容易」。

葛青跟他講火候,講成色,講前兩圈的功夫全白費。

那不是比喻。

「這座城是爐。」君不凡低聲道。

「對。」

「人是柴。」

「對。」

「那煉出來的東西呢?」

葉清妍沒有回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

刻痕上只有用量、時辰、成色三欄。

沒有一欄寫著「這鍋是給誰的」。

君不凡回頭看向葛青。

那個人被楚烈按跪在門口,一直低著頭。

「抬起來。」

葛青抬起頭。

「這面牆是你刻的嗎。」

「不是。」

「誰刻的。」

葛青沒有答。

君不凡走過去,蹲下來,把那張周字令牌的手繪圖從懷裡拿出來,在他面前展開。

「這個人,跟刻牆的是同一個嗎。」

葛青的眼睛動了一下。

只動了一下。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笑了。

那個笑很難看,帶著一種被戳穿之後反而放鬆下來的東西。

「你們以為只有一面牆?」

石屋裡的空氣一下子沉了。

「什麼意思。」溫照雪問。

葛青沒有理她。

他看著君不凡。

「小子,你剛才問我煉出來的東西給誰。」

「嗯。」

「我不知道。」葛青道,「可我知道另一件事。」

「說。」

「這是第七面牆。」

沒有人接話。

過了很久,楚烈才啞著嗓子問:「你是說……這種圓,有七個?」

「至少七個。」

「在哪。」

葛青閉上了嘴。

君不凡站起來,慢慢走到那面刻痕前面。

他伸手,摸過最後一行——

「可用」。

那兩個字刻得比前面所有字都深。

刻的人在寫下這兩個字的時候,用力了。

他不是不怕。

他站在這裡,肚子裡裝著跟這座城同源的髒東西,聽著有人把三十條命寫成一欄用量,他當然怕。

可他更清楚一件事。

「可用」的意思是——

試完了。

「他們已經量出來了。」君不凡低聲道。

「量出什麼?」葉清妍問。

君不凡沒有回頭。

「量出要煉這一鍋,需要多少人。」

他忽然冷笑了一聲。

「記帳記得挺仔細。」

他伸手,把那兩個深深的刻痕抹過一遍。

「老子也記。」

石屋外面,風從塌掉的屋頂灌進來,把地上的灰吹得四處都是。

那些灰底下,露出一小截東西。

月無音先看見。

她走過去,蹲下,撥開浮灰。

底下壓著半塊木牌。

木牌邊緣燒焦了,可正面那個字還在。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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