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吃人命,只吃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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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葉清妍發現的。

她在星渠口替傷者換藥,一個一個排過去。第七個是個腿上被石片劃開的青陽門弟子,傷口重新裂了,血流得比別人多。

那人走到君不凡身後三尺的時候,背上的黑刀動了。

不是震。

是轉。

刀鞘裡那把刀,很輕地把刀鋒的方向調了半寸——朝著那個人。

葉清妍手裡的針停住了。

「君不凡。」

「嗯。」

「你別動。」

她放下藥,站起來,繞到他身後看了三息。

然後她把那個流血的弟子叫了過來。

「你往左走三步。」

那人莫名其妙地走了。

刀又轉了半寸。

星渠口一下子安靜下來。

君不凡沒有回頭。

他很平靜地說:「再試一個。」

葉清妍點了另一個人——那人一身傷都包好了,沒有一處在流血。

那人走過。

刀沒動。

「換回來。」

流血的那個又走了一次。

刀轉。

第三次的時候,君不凡自己能感覺到了。那把刀貼在他背上,像一條在睡覺的狗忽然抬起頭,鼻子往一個方向翹。

「它餓了。」葉清妍道。

「我知道。」

「多久沒吃。」

君不凡算了算。

宮裡吃了黑繭那口葬血。後來吸過他自己的血。再後來吃了那灘會爬的血團。

「五天。」

「五天裡它吃的都是什麼?」

君不凡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忽然發現,這五天裡他餵它的每一樣東西,都是血。

他不怕這把刀。

他怕的是自己這五天,一直在把它往那條路上養。

「你們往後退。」

三十幾個人退開了兩丈。

沒有人問為什麼——他們都看見刀轉了。

他們怕的不是那把刀。是那把刀背在誰身上。

君不凡把刀從背上解下來,橫放在膝蓋上,用手掌蓋住刀脊。

那道黑紅血紋暗得幾乎看不見了。

他一直以為血紋亮是吃飽,暗是餓。

可他現在才想起一件事。

殘兵坑。

那一次血紋亮得最凶,也最乾淨——那不是他讓它吃的。是坑底幾十柄殘兵同時墜地,兵煞像百川歸海一樣,自己湧進了這把刀裡。

那是它自己選的第一口。

不是血。

是兵煞。

「操。」君不凡低聲罵了一句,罵完自己冷笑了一下。

「怎麼了。」葉清妍問。

「我餵錯了。」

「錯在哪。」

「它不是吃血的。」君不凡道,「它是吃刀的。」

葉清妍愣了一下。

「你怎麼確定。」

「因為它第一口就吃了。」君不凡把手從刀脊上移開,「殘兵坑那天,沒有人喂它,它自己吸的。」

「那後來——」

「後來它吃血,是因為沒別的可吃。」

他站起來,把刀重新背上。

「餓瘋的狗會啃石頭。啃了石頭不代表它愛吃石頭。」

葉清妍沉默了三息。

「所以你要去找兵器。」

「對。」

「我跟你去。」

「不行。」

「為什麼。」

君不凡指了指她的手。

她的指節上有一道細口子——換藥的時候被自己的針尖劃的,早就止了血,可還沒完全結痂。

葉清妍看著自己的手。

「……我明白了。」

他一個人往西南走。

工坊區的石屋還在那裡,塌了一半的門洞黑著。他沒有下地下,直接走進地面那一層。

那六面牆上的空刀架還在。

他伸手摸過一格。

架子的凹槽很深,槽底磨得發亮——那是被兵器躺過幾百年才會有的痕跡。

「聞到什麼了嗎。」他在心裡問。

「它在動。」沈葬天道。

背上那把刀,這一次不是轉半寸。

它在鞘裡往前竄了半寸。

君不凡按住刀柄。

「等一下。」

他一格一格摸過去。

第十一格的時候,指尖碰到了東西。

那是一小截斷刃。

只有兩寸長,卡在架子最裡面的縫裡——大概是當年搬走兵器的時候折斷的,沒人在意就留下了。

鏽得很厲害,一捏就掉渣。

君不凡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

「就這個?」他問。

「你自己看它。」

背上那把刀,已經不是竄了。

它在抖。

不是興奮的抖,是那種餓了很久的東西看見食物之後、忍不住的抖。

君不凡把黑刀解下來,刀鋒朝上放在地上,然後把那截斷刃放在刀鋒旁邊。

他退開兩步。

一開始什麼都沒發生。

過了三息,那截斷刃上的鏽,開始往下掉。

不是被風吹的。是從裡面掉——像有什麼東西把它裡面的芯抽走了,外面的殼撐不住了。

一縷極淡的灰白氣息從斷刃裡飄出來。

那氣息裡有東西。

君不凡站在兩步外,也能感覺到——那不是靈力,也不是血氣。那是一種很舊、很硬的殺意,像有人在幾百年前握著這柄兵器砍過人,那一下的恨還留在鐵裡。

兵煞。

黑刀吸了。

那一口吸得很慢。

它不像吃血那樣狼吞——吃血的時候它是搶,是咬,是不管乾淨不乾淨全塞進去。

這一次它是慢慢啜。

一縷氣息進去之後,刀脊那道黑紅血紋,從最深處亮了一點。

只亮了一點。

可那個亮法,跟前面五天完全不一樣。

前面五天亮得急、亮得浮、亮完就暗。

這一次的亮沉在裡面,像一塊燒紅的鐵被慢慢淋了油。

斷刃只剩一層空殼,倒在地上,一碰就散。

君不凡把刀撿起來,插回鞘裡。

這一次插得很順。

它沒有反抗,也沒有再往任何方向轉。

「舒服了?」他低聲問。

刀沒有回答。

可他知道答案——因為那股一直貼在他背上的、若有若無的「盯著」的感覺,沒有了。

「兩寸的鏽鐵。」沈葬天道,「換來這麼一點。」

「一點就一點。」君不凡把刀往肩上一扛,「老子寧可一格一格摸,也不餵人。」

「你打算就這樣一格一格摸?」

「不然呢。」

「這座屋子有幾百格。」沈葬天道,「你能摸出幾截斷刃。」

君不凡沒有答。

他知道老東西問的不是這個。

他抬起頭,看向那六面空掉的牆。

幾百格。

每一格都躺過兵器。

那些兵器現在都不在了。

「它們去哪了。」

他繞著石屋走了一圈。

在最裡面那一面牆的角落,靠地面的位置,他看見一行字。

刻得很淺,被灰蓋了一半。

跟爐心那面帳不一樣——那面帳是後來的人刻的,工整、等距、冷冰冰。這一行是舊的,筆畫歪,收尾拖了一道長痕,像刻的人手在抖。

君不凡跪下去,用袖子把灰擦開。

七個字。

「不成器者,入塚。」

他看著那個「塚」字,看了很久。

工坊煉出來的兵器,煉不成的,送進「塚」。

那不是墳。

那是一個放廢兵的地方。

放了幾百年的廢兵。

君不凡忽然咧了咧嘴。

那個笑一點都不好看——他背上那把刀在這一瞬間又抖了一下,好像也聽懂了。

「聽見沒有。」他低聲道。

「你要帶它去吃一整座塚?」沈葬天問。

「不是我帶它去。」

君不凡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

「是它帶我去。」

他把手按在刀鞘上。

刀鋒在鞘裡緩緩轉了半寸。

這一次,它指的不是任何一個活人。

它指的是東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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