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多念一個,多錯一筆

👁 3 人閱讀

第十五日的日落來得很快。

殘城上空那層灰從灰白轉成暗紅的時候,宮門自己開了。

不是那道合不上的縫。

是整扇門。

石頭往兩邊退,退得很平,沒有一點灰被揚起來。

那個東西進來了。

它有一個人的高度,一個人的寬度,可它沒有臉,沒有身體,也沒有影子。

它站的地方,燈照不進去。

不是被擋住。

是那一塊沒有東西可以照。

三十二個人站在宮裡最裡面,一個一個握緊了手上的兵器。

沒有人退。

昨天晚上他們一個一個報過名字,也一個一個聽過別人的名字。

現在他們知道自己旁邊站的是誰。

「收貨者。」

「在。」君不凡站在最前面。

「開帳。」

「開。」

那個東西開始念。

「陳阿六。」

三十二個人裡,最前面那個往前走了一步。

那個人是周三。

他的嘴唇在抖,可他把那三個字說得很清楚。

「在。」

門口那片暗停了一息。

「六十二斤。」

「六十二斤。」周三道。

「三十年前冬天。」

「三十年前冬天。」

「一塊牌。」

周三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

「一塊牌。」

「他家裡沒有別人。」

宮裡沒有人出聲。

那片暗又停了一息。

然後它道:「結。」

周三退回去的時候,兩條腿是軟的。

他不是怕那個東西。

他怕的是自己剛才差一點就順口報了周三。

葉清妍蹲在牆邊,手裡的油紙上,第一行被她劃掉了。

第二個。

第三個。

第九個。

九個借名的人一個一個答完了。

每一個都答得比上一個穩。

第十個開始,是有名字的人。

他們報的是自己的全名。

「李重山。」

「在。」

「哪個重。」

「不知道。」那個人道,「我今天晚上出去以後會去問。」

那片暗沒有出聲。

過了三息,它道:「結。」

一個一個往下。

念到第十九個的時候,宮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趙小七昨天說錯了一個字的那一個。

那片暗念了兩個字。

宮裡沒有人動。

然後趙小七開口了。

「錯了。」

那片暗第一次轉向了他。

那不是轉頭——它沒有頭。

是那一整塊沒有燈的地方,整個對了過來。

三十二個人裡有一半的膝蓋在抖。

趙小七沒有退。

「那塊牌上是三個字。」他道,「我數過。三道深的。」

「你如何得知。」

「我在旁邊看他刻的。」

那片暗安靜了很久。

久到楚烈的刀柄在手裡出了汗。

然後它道:「暫記。」

葉清妍抬起頭,看了君不凡一眼。

君不凡沒有動。

他一直沒有動。

三十二個念完了。

三十二筆,全部有人應。

那片暗停了下來。

宮裡沒有人敢鬆氣,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還有一個。

「魏嶺。」

宮裡靜到能聽見火燒。

牆邊那個被綁著的人抬起頭。

他的嘴一開一合。

一開一合。

沒有聲音。

「魏嶺。」

第二次。

還是沒有。

「魏嶺。」

魏嶺整張臉都是汗。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自己連答一聲都做不到。

第三次念完之後,那片暗沒有再念。

它動了。

不是走過來。

是宮裡的溫度往下掉了一截,掉得所有人的呼吸都白了。

「無應。」

「以收貨者充。」

那句話落地的同時,一樣東西朝君不凡伸了過來。

不是手。

那是那一片暗自己往前推出來的一小塊,沒有形狀,沒有聲音,貼著地面過來。

楚烈吼了一聲。

葉清妍抓住了那個布包。

君不凡沒有恨它。

它只是照規矩辦事。

他恨的是那個把單子交出去、自己躲在冊子後面的人。

他沒有躲。

他把右手舉了起來。

手裡是那塊木牌。

正面三個字。

背面空白。

那一小塊暗停住了。

離他的胸口一尺。

它停下來的樣子,跟五天前那個人的手停在葉清妍後心三寸外,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不是靠他壓。

是靠規矩。

「未結。」君不凡道。

那片暗沒有出聲。

「你要拿我抵三十二筆,得先把我這一筆結了。」

「你結不了。」

「因為秤是老子壓壞的,刻刀在老子手上。」

那一小塊暗慢慢收了回去。

宮裡沒有一個人敢動。

「你剛才念了一個名字。」君不凡往前走了一步。

「魏嶺。」

「他不在牌上。」

那片暗沒有回應。

「斜道兩面牆,幾萬塊牌,沒有一塊寫他。」君不凡道,「他一趟都沒上過船。」

「他為什麼在你那份單子上。」

宮裡的空氣像凍住了。

溫照雪的臉色一寸一寸變了。

她第一個明白過來君不凡三天前為什麼要把那三十二個名字問齊。

「因為你那份,不是這條路的帳。」君不凡道。

「你那份是名冊。」

「上面寫的不是誰上過船。」

「上面寫的是誰還活著。」

那片暗第一次出現了停頓以外的東西。

宮裡的燈同時矮了一截。

「你如何得知。」

君不凡舉起左手。

葉清妍把那張油紙遞了上來。

上面兩欄。

左邊三十二個活人的名字。

右邊三十二個借的名字。

「昨天晚上老子問了一夜。」君不凡道,「三十二個,一個都沒少。」

「三個字的名字,你那份上全是姓加一個字。」

「因為外門的冊子格子窄。」

「這是宗裡抄冊的規矩,不是船上記帳的規矩。」

那片暗沒有出聲。

「你要對帳,可以。」君不凡把那張油紙往前一遞。

「你多念一個,就多錯一筆。」

「你念魏嶺,錯一筆。」

「你要是再念一個沒上過船的——」

他停了一下。

「你那本帳今天晚上就不用收了。」

宮裡沒有人敢呼吸。

那片暗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久到外面那層灰從暗紅轉成了黑。

然後它開口了。

那個聲音第一次不是平的。

「本使不能結。」

「對。」

「不能結,不能離。」

「對。」

君不凡咧了咧嘴。

「所以老子給你一條路。」

「說。」

「把這一筆掛起來。」

「掛在誰名下。」

「掛在給你這份單子的人名下。」

那片暗又靜了很久。

「本使不知其名。」

「那你回去問。」

宮裡所有人都看著他。

君不凡站在那片暗前面五步,一步都沒有讓。

「老子不跟你要人,也不跟你討債。」

「老子只要你回去問一句。」

「這份單子,是誰給你的。」

那片暗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它退的時候,宮裡的燈一盞一盞亮了回來。

然後它伸出來一樣東西。

那是一卷東西——說是紙不像紙,說是皮不像皮,展開的時候沒有聲音。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最後一頁的右下角,蓋著一個很小的壓印。

圓的。

裡面三道橫。

「爭議須記。」那片暗道。

「記。」

它把那一卷放在了地上。

然後它在最後一頁空白處,按下了一次。

那個壓印又出現了一個。

「本使已記。」

「三十二筆暫掛。」

「限一年。」

「一年之內,來源不明,則由給單者充。」

它說完這句,退到了門口。

宮裡沒有人出聲。

「還有一句。」它道。

君不凡抬起頭。

「你那一筆,本使沒有結。」

「知道。」

「它會一直開著。」

「知道。」

「有人會來問。」

君不凡把那張油紙收了回去。

「那就讓他來。」

門合上了。

不是那道合不上的縫。

是整扇門,從兩邊合回來,合得很平。

合到最後一寸的時候,宮裡所有的燈同時晃了一下。

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三十二個人一個接一個坐到了地上。

有人開始哭。

沒有人笑。

君不凡走過去,把地上那一卷東西撿了起來。

很輕。

比一塊木牌還輕。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兩個圓形三橫的壓印,看了很久。

「拿到了。」溫照雪走過來,聲音在抖。

「拿到了。」

「這東西一交出去——」

「太玄宗外門那本冊子,就得有人出來說話。」

葉清妍抱著布包站在旁邊,那個小東西醒了,從布縫裡看著那一卷東西。

宋沉忽然開口。

「日落過了。」

所有人回過頭。

那道剛剛合上的宮門,開始在震。

不是要開。

是整座殘城在震。

月無音的銀鈴猛地響了一聲,響得很尖。

「古魂說——」

她的臉色白得嚇人。

「十五日到了。」

「口子要關了。」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