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三十顆心,一條繩子
👁 3 人閱讀
「別下來。」
楚烈把那四個字念了一遍,臉色很難看。
「他警告我們。」
「或者它警告我們。」溫照雪冷笑,「別忘了他的嘴不一定是他自己在動。」
「他心跳是被綁的,可他剛才那個眼神是他自己的。」宋沉沉聲道。
「你怎麼確定。」
「我認識他三年。」
溫照雪沒再說。不是被說服,是知道說下去沒意義。
葉清妍蹲在那道窄縫前,看了很久。
「不管是誰在說,這句話都有用。」她道,「因為它告訴我們一件事——下面有東西,會對下去的人做什麼。」
「所以不下去?」楚烈問。
「下。」君不凡道。
他已經把黑刀從背上解下來了。
「我先。」
「憑什麼你先。」
「憑老子最抗揍。」
「屁。」楚烈瞪他,「你比誰都惜命。搶著先下,一定有別的原因。」
「有。」
他沒有解釋是什麼。
楚烈盯了他很久,最後啐了一口。
「行。掛條繩子,出事就拉。」
君不凡把繩子繞在腰上。
葉清妍走過來,往他手裡塞了三包寒星粉。
她什麼都沒說。
君不凡也什麼都沒問。
窄縫比看上去更長。他側著身往下擠了二十丈,縫忽然一轉,變成向下的斜坡。
坡很陡,鞋底幾乎抓不住。
而在他往下滑的每一步裡,丹田外緣那塊東西都在燒。
不是熱。
是一種被牽著往前走的感覺,像有人在前面拿著肉,一路引狗。
坡的盡頭是一道石門,門已經沒有了,只剩兩根門柱,上面刻著他看不懂的花紋。
門後有光。淡灰白色,從地底往上浮,把整片空間照得像浸在濁水裡。
君不凡在門柱後面停下來,蹲低,只把半隻眼睛探出去。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門後是一個大廳,大得望不見盡頭,穹頂高得只剩一片黑。
地面中央刻著一個圓,直徑差不多二十丈,由三圈同心紋路組成。紋路裡流著某種灰白色的東西,慢慢繞著圈走。
而在最外面那一圈紋路上——
跪著人。
一個接一個,全都朝著圓心跪著,額頭抵在地上,雙手垂在身側。
君不凡開始數。
數到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這些人的衣服他都認得:太玄宗、青陽門、烈刀宗、玄月學宮、黑水世家,還有幾件認不出來的。
各家都有。
他接著數。
十五。
二十。
二十五。
三十。
正好三十個。
他們沒有被綁。
沒有鎖鏈,沒有繩子,沒有任何東西固定他們。他們就是跪著,像三十個自己走過來、自己跪下去的人。
胸口位置,每個人的衣服上都透出一小圈灰色的痕跡。
君不凡屏息。
他看見最靠近他的那個人,背脊很輕地起伏了一下。
活的。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外。
不吞,只聞。
血氣的味道立刻湧了過來——三十個人的血氣,全都還在。
可那不是三十股。
那是一股。
三十個人的血氣被擰成了一條,粗得像一根繩子,正繞著那個圓緩慢地流動,一圈,又一圈。
每繞完一圈,繩子就細一點。
細下去的那部分,被圓心吸走了。
君不凡看向圓心。
那裡沒有祭壇,沒有陣眼,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洞。
一個直徑不到一尺的洞,黑得看不見底,被吸進去的東西一絲不剩地往下沉。
他忽然明白那三十下心跳是哪來的。
不是三十個人在跳。
是那根繩子,每繞一圈,抖一下。
他退回門柱後面,靠著石頭坐下來,喘了兩口氣。
手在抖。
不是怕。
是恨。
「聽見了嗎。」他在心裡問。
「聽見了。」沈葬天道。
「這種東西你見過?」
「見過類似的。」
「那你告訴我,」君不凡的聲音壓得很低,「三十個人跪在那裡不動,是誰讓他們跪的。」
「沒有誰。」
「什麼意思。」
「這種陣不押人。」沈葬天道,「它讓你自己走過去。」
君不凡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顆灰色的丹藥。
想起了那個把丹分給同門的年輕人。
想起葉清妍說過的那句——他大概以為那真是救命的東西。
「所以他們吃了藥,然後自己走下來,自己跪下去。」
「對。」
「他們知道嗎。」
沈葬天沉默了一息。
「你猜。」
君不凡沒有再說話。
他把繩子拉了三下。
上面的人開始往下走。
五個人擠在門柱後面,一個接一個看過去,然後一個接一個沉默。
宋沉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比痛還厲害。
「有太玄宗的。」他啞著嗓子說,「三個。」
「認得嗎。」
「認得。」
沒有人再問下去。
葉清妍看得最久。
她看了大概三十息,然後蹲下來。
「我知道灰丹是怎麼綁的了。」她道。
「說。」
「它不是把三十個人綁在一起。」葉清妍抬起頭,「它是把三十個人變成一個。」
「什麼意思。」
「你們看那根流動的東西。」她指向圓紋,「那不是三十個人各出一份,是三十個人的血氣被打散、重新和成一整條。現在那條裡面,已經分不出誰是誰了。」
溫照雪的臉色第一次徹底變了。
「所以斷一處……」
「所以斷一處,整條就散。」
「散了會怎樣。」
葉清妍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伸過去,按在最靠近的那名跪者的手腕上。
三息之後,她收回手。
「三十個人,一副心跳。」她說,「而且已經合了很久了。」
「說結論。」君不凡道。
葉清妍抬起頭,看著他。
「破陣,三十個人一起死。」
大廳裡沒人說話。
過了很久,溫照雪先開口,聲音平得像在報帳。
「三十個人換這座古墟裡剩下的所有人。這筆帳,怎麼算都是划算的。」
「妳閉嘴。」宋沉猛地轉頭。
「我沒有說要現在動手。」溫照雪看著他,「我只是把數字念出來。你們難受,是因為你們也算過同一筆,只是不肯說。」
宋沉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他恨她說得對。
「還有一件事你們沒算。」
說話的是月無音。
所有人看向她。
她一直站在門柱最外側,眼睛沒有離開過那個圓。
「這個陣不是滿的。」她道。
「什麼?」
「最外圈的紋路還有空位。」月無音抬手,指向圓的西南方向,「三十個人跪滿了三分之二。」
黑暗裡的空氣一下子冷了下去。
葉清妍緩緩站起來。
「所以它還在收人。」
「所以我們路上看見的那四具乾屍,」君不凡接道,「是上一批。」
「上一批已經抽乾,被丟出去了。」月無音道,「這一批還在用。」
「那空位是留給誰的。」楚烈問。
沒有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心裡冒出來的名字,都是同一批——
宮門外,羅山帶著的那十幾個人。
其中九個,吃過灰丹。
「多久。」君不凡問。
「什麼多久。」
「填滿還要多久。」
葉清妍再次蹲下去,這一次她按的是圓紋本身。
她的指尖懸在那條流動的灰白之上,沒有碰。
「這條繩子每繞一圈細一分。」她道,「照這個速度……三天,最多四天。」
三天。
十三天裡的三天。
君不凡站著,很久沒有動。
他看著那三十個跪著的人。
沒有一個喊救命。他們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跪著,把心跳交給地上那個一尺寬的黑洞。
他忽然想起礦洞裡的自己。
想起那時候趙虎的鞭子落下來,他也是這樣跪著。
不是因為他願意。
是因為當時所有人都告訴他——這是規矩,你只能跪。
他到現在還恨。
「操。」
他低聲罵了一句。
「怎麼了。」葉清妍問。
君不凡沒有回頭。
「他們不是祭品。」
「什麼?」
「祭品是被抓來的。」君不凡道,「這些人是自己走下來的。」
「所以呢?」
「所以有人先告訴他們,跪下去才活得成。」
他冷笑一聲,抽出黑刀。
刀脊那道血紋,在灰白光裡幽幽亮了一線。
「我要找到說這句話的那個人。」
也就在這時,月無音的手忽然按在他肩上。
力道很重。
「別動。」
「怎麼。」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很緩慢地,把視線往上抬。
抬向那片高得看不見的穹頂。
君不凡跟著抬頭。
穹頂是黑的。
黑得什麼都沒有。
可就在那片黑裡,有一小塊地方,顏色比周圍淺了一點點——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垂下了一張臉。
那張臉沒有五官。
它就那麼掛在上面,一動不動。
不知道掛了多久。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