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舊冊不給,新冊不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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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礦脈的坡口比記憶中矮。
君不凡站在坡上往下看的時候愣了一下。
三年前他從這裡出去,那道坡在他眼裡是一整面牆。
現在他只覺得那是一道坡。
「你出來多久了。」楚烈問。
「三年。」
「感覺呢。」
君不凡沒有立刻答。
礦區還是老樣子。低矮的石棚一排一排往山裡鋪,棚頂壓著碎石,煙從第七排冒出來——那是伙房,三年前也在那個位置。
有人在敲鑿子。
那個聲音他閉著眼睛都認得。
「像回來還東西的。」他終於道。
四十六個人跟在後面。
三十二個能走的走在前面,手裡那把從兵塚牆上拿下來的兵器還在。十四個不能走的用門板抬著,抬的人是自己人。
葉清妍走在中間,懷裡的布包鼓了一點——那個小東西這半個月又長了一圈,可還是不會叫。
宋沉走在最前面。
他是唯一一個穿著太玄宗弟子服的人。
「等一下。」
坡下有人喊。
不是喊他們,是喊「等一下」——那種在冊子上劃到一半、抬頭讓人停住的喊法。
一個人從第三排石棚後面走出來。
四十上下,藍灰色的執事服,腰上掛著算籌袋,手裡捧著一本冊子,冊子上壓著一枝炭筆。
他走過來的速度不快,也不慢。
他先看了一眼那四十六個人。
再看了一眼那些兵器。
然後他翻開了冊子。
「幾個。」
「你先報名字。」宋沉道。
那個人抬起頭,這才發現宋沉的衣服。
他的態度立刻變了。
不是諂媚。
是換了一格。
「太玄宗黑石礦脈管事,杜安。」他把冊子往臂彎裡一收,行了半禮,「見過師兄。」
「你不是原來那個。」
「原來那位在第九個月上調了。」杜安道,「這裡歸我七年了。」
宋沉皺了眉。
「七年?」
「七年。」
宋沉沒有再問。
因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來礦區找陳石的時候,發鎬子的那個人,就是這個人。
站在最後面的趙小七,這時候整個身子僵住了。
他不是怕杜安。
他怕的是自己這三年白走了——走了那麼遠,回來還是站在同一道坡下面,被同一個人拿同一枝筆算。
杜安沒有認出趙小七。
他也沒有認出周三。
他認得的是數字。
「四十六個。」他重新翻開冊子,「入墟名冊上,黑石礦脈出去二十一個。」
「回來四十六個。」
「多了二十五個。」
他抬起頭。
「所以要重新造冊。」
礦區的敲鑿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第三排、第五排、第七排的石棚邊上,開始有人探頭出來。
那些人臉上有灰,手上有繭,看見那四十六個人手裡的兵器,眼神一寸一寸變了。
不是羨慕。
是那種一個人看見同類手上有東西的眼神。
「造冊要做什麼。」溫照雪開口。
「登記。」杜安答得很順,「哪一位師兄門下、原屬哪一區、能不能上工、傷在哪。」
「登記完呢。」
「登記完就有份例。」
「不登記呢。」
杜安愣了一下,好像沒聽懂這個問題。
「不登記,就不在冊上。」
「不在冊上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杜安很認真地想了想,「就是沒有份例,不能上工,也不能住棚。」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點惡意都沒有。
那是一個人在念規矩,念得又熟又平。
葉清妍站在中間,抱著布包的手緊了一下。
那四十六個人裡,有九個人前天晚上才第一次擁有自己的名字。
現在有人要把那些名字寫進格子裡。
她忽然覺得很痛。
她這半個月替他們壓灰丹、抬門板、一個一個問名字,做了那麼多,抵不過一枝炭筆。
君不凡一直沒有說話。
他從坡上走了下來,走到杜安面前三步,停住。
杜安這才正眼看他。
那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衣,沒有宗門紋,沒有腰牌,背上是空的。
「你是?」
「君不凡。」
杜安的炭筆在冊子上頓了一下。
「黑石礦脈,雜役。」
「三年前出去的那個。」
「哦。」杜安點了點頭,把炭筆挪到冊子的另一欄,「那你算原籍。」
「原籍不用重登,只要補一筆。」
他真的開始寫了。
沒有人攔他。
因為所有人都在等君不凡。
「杜管事。」君不凡忽然開口。
「在。」
「你這本是新的。」
「今天早上剛裁的。」
「舊的呢。」
杜安的筆停住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停超過一息。
「舊冊在冊房。」
「多舊。」
「這裡的冊子,七年一封。」
「所以你手上封過幾本。」
杜安沒有立刻答。
礦區安靜得能聽見風把碎石從棚頂吹下來。
「一本。」他終於道。
「就是我管的這七年。」
君不凡點了點頭。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伸手,把杜安手裡那本新冊子按住了。
不是搶。
他只是把手按在那本冊子上面,讓炭筆寫不下去。
「你要造新冊,可以。」
「先讓老子看舊冊。」
杜安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這不合規矩。」
「哪條。」
「雜役不得閱冊。」
「那讓能閱的人看。」君不凡沒有回頭,「宋沉。」
宋沉往前一步。
「外門執法堂,宋沉。」
杜安看了他很久。
「師兄要閱冊,得有執法堂的批文。」
「我就是執法堂的。」
「師兄是執法堂的人,不是執法堂。」杜安道,「批文要蓋章。」
宋沉的臉沉了下去。
他恨的不是杜安。
他恨的是杜安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
杜安又補了一句。
他補得很客氣,也很致命。
「這一趟入墟,執法堂出去七位師兄。」
「回來的只有師兄一個。」
「印章不在師兄身上。」
礦區沒有人出聲。
那四十六個人裡有一半聽不懂這段話,可他們都聽懂了語氣——那是「你辦不到」的語氣,而且說話的人態度非常好。
君不凡把手從冊子上收了回來。
他沒有生氣。
他甚至笑了一下。
「杜管事。」
「在。」
「你今年幾歲。」
杜安愣住了。
「……四十一。」
「你在礦區幾年。」
「連著這七年,前後十九年。」
「十九年。」君不凡點點頭,「那你應該記得一件事。」
「什麼事。」
君不凡回頭,看了一眼那四十六個人。
三十二個握著兵器的,十四個躺在門板上的。
然後他轉回來。
「礦區死人,要不要記。」
杜安答得非常快。
「要。」
「怎麼記。」
「工亡一筆,記日子、記名字、記領工具的號。」
「都有記?」
「都有記。」
杜安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抬著頭的。
那不是心虛。
那是一個人為自己這輩子做對的一件事感到踏實。
君不凡看著他,看了三息。
「行。」
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老子等批文。」
杜安鬆了一口氣。
他重新翻開冊子,炭筆落下去。
可就在筆尖碰到紙的那一瞬間,君不凡又開口了。
「不過在批文下來以前——」
杜安抬起頭。
「這四十六個人,一個都不填。」
「什麼?」
「新冊一個字都不填。」
杜安徹底愣住了。
「那他們沒有份例。」
「知道。」
「不能上工。」
「知道。」
「不能住棚。」
君不凡回頭,看向那四十六個人。
「聽見沒有。」
沒有人動。
過了三息,趙小七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裡那柄斷了半截的直刀還在。
「聽見了。」
第二個。
第三個。
三十二個握著兵器的人,一個一個往前走了一步。
十四個躺在門板上的,抬手的抬手,撐起半身的撐起半身。
沒有一個人問為什麼。
杜安站在原地,看著那四十六個人,忽然有點慌。
不是怕。
是那種一個算了十九年帳的人,第一次遇到一筆他不知道該記在哪一欄的東西。
「你們……不上工要吃什麼。」
君不凡把懷裡那卷東西掏出來,在手裡掂了掂。
那是上使留下的名冊,比一塊木牌還輕。
「老子有別的帳可以先算。」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第七排那道還在冒煙的伙房。
「回宗第一天。」他低聲道。
「先看看這七年,是誰在這裡記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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