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一整片水,壓在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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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日的灰光亮起來的時候,門外先出了事。
不是打起來。
是安靜下來。
宋沉衝進那道合不上的門縫,只說了三個字。
「來人了。」
「幾個。」
「一個。」
君不凡站起來。
「一個你慌什麼。」
宋沉沒有答。
他的臉色說明了問題——那不是被人數嚇到的臉。
「他報了名字。」
「報什麼。」
「白綱。」
楚烈剛把刀扛上肩,聽見這兩個字,手停在了半空。
「天羅教收網的那個?」
「你也知道。」
「我他媽當然知道。」
宮裡沒有人再說話。
羅山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他沒有拔刀。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帶進來的那九個弟子往後推了三步。
那三步他推得很快,也很順。
那是他這輩子退得最不要臉的三步,可他還是推了。
他怕。
推那三步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怕,而且怕得沒有一點道理可講——他連對方長什麼樣都還沒看見。
「他是什麼人。」溫照雪問。
「他不殺人。」羅山道。
「那有什麼好怕的。」
「他不殺人,他只拿東西。」羅山的聲音很乾,「可他拿走什麼,那個地方就活不下去。」
「舉個例。」
羅山沉默了三息。
「六年前,玄水城。」
「他去那裡拿走了一顆蛟卵。」
「一顆卵而已。」
「玄水城那條河,從那年起再也沒有漲過。」
宮裡靜得能聽見葉清妍抱著布包的呼吸聲。
「十一年了。」宋沉低聲補上,「凡是他去過的地方,那樣東西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一次都沒有。」
那道合不上的門縫外面,有人開口了。
聲音不大,也不急。
「君不凡。」
「在。」
「我來拿一樣東西。」
「哪樣。」
「你懷裡那個人抱著的。」
君不凡沒有回頭。
「不給。」
外面沉默了三息。
然後那個人側著身,從那道合不上的門縫裡走了進來。
他不高,也不壯。
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衣,袖口捲到肘上,兩隻手很乾淨。
他進來以後沒有看任何人。
他先抬頭看了一眼那九條鏈,再低頭看了一眼地上。
然後他走到左邊那面石壁前,蹲下去,伸出兩根手指,在那四個字上抹了一下。
取種者,死。
他抹得很熟。
熟到像一個回自家院子的人,順手把門檻上的灰撢掉。
「這四個字我十九年前就看過了。」白綱站起來,拍了拍手,「那時候它上面積的灰比現在厚。」
宮裡沒有人出聲。
葉清妍把布包往懷裡又收了半寸。
「當年沒拿。」白綱轉過身,「不是因為這四個字。」
「是因為那時候殼還沒裂。」
他抬起眼,第一次看向葉清妍。
「現在裂了。」
那一刻宮裡所有人都動了。
楚烈的刀出鞘,溫照雪往左側橫了三步,月無音的銀鈴舉到了眉心。
只有君不凡沒有動。
他心裡那股東西已經起來了。
不是恨這個人。
是恨這種人算得太準——他算準了葉清妍會擋,也算準了擋不住。
「你就一個人。」他道。
「一個就夠。」白綱道,「我不打架。」
「那你怎麼拿。」
「我拿的時候,沒有人來得及攔。」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人已經到了葉清妍面前。
沒有人看見他怎麼過去的。
從門縫到那面牆邊,十七步。
他走完那十七步的時間,比楚烈拔刀慢半息。
葉清妍沒有跑。
她連退都沒有退。
她把整個上半身伏了下去,兩隻手臂圈住那個布包,用背對著他。
那個姿勢很難看。
沒有招式,沒有防禦,甚至連靈力都沒有提起來。
那就是一個人拿自己的背去蓋住一樣東西。
她怕。
她整片背都是僵的,抖得連懷裡那個布包都跟著抖。
可她沒有讓開半寸。
白綱的手已經伸出去了。
那隻手很乾淨,指甲修得很整齊,落下來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
它沒有落到葉清妍背上。
它停在離她後心三寸的地方。
不是他停的。
是他停不下去。
白綱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他的左腳前掌,正陷在石板裡。
只有前掌。
腳跟還好好地踩在外面,腳背以上什麼事都沒有。
就那麼一小塊,像被人拿一根燒紅的針,從上面往下釘了一下。
「境界高一層。」
君不凡的聲音從他背後傳過來。
那時候君不凡還站在原地,一步都沒有動。
「說白了就是水多。」
「老子的水少。」
他抬起右手。
「可老子能把它全部放在一個點上。」
白綱的整個身子往下一沉。
不是他要沉。
是他那隻腳底下沒有東西了——他剛才那一步全部的力氣都壓在前掌上,而那個點正在往下陷。
一個人往前撲的時候,最不能失去的就是那一小塊。
他失去了。
於是他自己的力氣,把他自己往下砸。
君不凡走了三步。
第一步的時候白綱還在往下。
第二步的時候白綱的膝蓋撞到了石板。
第三步的時候君不凡的右拳從下往上,撞在他下巴底下三寸的位置。
崩山。
沒有金屬聲。
沒有靈力炸開。
只有一聲很短的悶響,像有人把一根很粗的木頭從中間掰斷了。
白綱整個人離地飛出去兩丈,撞在那道合不上的門縫上,順著石壁滑下來。
他沒有死。
他的手還能動。
可他的下巴以下,一直到胸口,全部塌了一塊。
宮裡沒有人出聲。
楚烈的刀還舉在半空。
溫照雪橫出去的那三步,只走了兩步。
月無音的銀鈴舉到眉心,一下都沒有搖。
那三個人加起來,什麼都沒來得及做。
門外那三十二個人,隔著門縫看見的只有兩樣東西:一個人走了三步,另一個人飛了出去。
沒有一個人喊。
也沒有一個人歡呼。
羅山站在最前面,張著嘴。
他剛才把九個弟子往後推了三步。
現在他發現,那三步根本沒有必要。
白綱靠在門縫底下,喘了很久,才抬起頭。
「你……幾重。」
「二重。」
「胡說。」
「老子沒必要騙你。」
君不凡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你十九年前來過。」
白綱沒有答。
「那時候你為什麼沒拿。」
白綱看著他,眼睛裡的東西第一次變了。
「因為十九年前那面牆上的字,」他很慢地道,「還沒被人抹過。」
君不凡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這四個字被人抹過一次。」白綱道,「抹的人手很輕,可他抹掉的是下面那一行。」
「下面還有一行。」
「有。」
「寫什麼。」
白綱笑了一下,那個笑扯到了他塌下去的胸口,讓他抽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
「我十九年前來的時候,那一行已經沒了。」
宮裡的空氣一下子冷透了。
君不凡站起來,回頭看向那面石壁。
那四個字還在那裡。
字底下是一片平整的石面,乾淨得不太合理——整面牆都積著幾百年的星塵,只有那一小片沒有。
他這才發現。
「綁起來。」他道,「別讓他死。」
楚烈這才如夢初醒,衝過去把白綱按住。
葉清妍還伏在地上。
君不凡走過去,蹲下來。
「起來。」
她沒有動。
「他倒了。」
她還是沒有動。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直起上半身。
她的兩隻手還圈著那個布包,圈得死緊,指節全是白的。
她抬起頭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不是怕。
是那種一個人剛剛決定過一件事、而那件事她一輩子不打算收回的紅。
「我不是要救它。」她道。
「那是什麼。」
「我只是不想它在最後那一下,還以為沒有人擋。」
君不凡沒有說話。
因為就在這時候,她懷裡那個布包動了。
不是縮。
是頂。
很用力的一頂。
葉清妍低下頭。
那顆卵殼側面那道幾乎繞了一圈的長裂,在她眼前,又往前走了半寸。
暗金色的星紋整片亮了起來。
亮得像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
「它……」
「它要出來了。」君不凡道。
「不是被拉的?」
君不凡看著那顆卵,很久沒有出聲。
「不是。」
「這一次是它自己要出來。」
上面那道爪印,在同一刻淡到只剩最後一線。
溫照雪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又輕又慢。
「第十三日。」
「還剩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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