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筆下去,人就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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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早上坡上很安靜。
石壁下面那塊門板還在原來的位置。
陳石一夜沒睡。
「你昨天說那個位置是你的。」君不凡蹲下來。
「是我的。」
「怎麼拿回來。」
陳石看著天。
「三年前我遞過一次。」
「回的是什麼。」
「查無此人。」
那四個字第一次由他自己說出來。
說出來的時候他臉上沒有痛。
那三年他把這四個字含在嘴裡,已經含到不痛了。
「我一直以為那句話的意思是他們不理我。」
他的聲音很啞。
「後來我才想明白。」
「那句話的意思是——我不在。」
坡上沒有人出聲。
「一個不在的人遞不了東西。」陳石道,「所以我要先在。」
「怎麼在。」
「外門那本冊子在內門。」溫照雪在旁邊開口,「我們進不去。」
「那本不用動。」
陳石轉過頭。
他看的方向是坡口那個木箱。
那個木箱在那裡放了十四天。
裡面是外門第一天送下來的新冊。
一頁都沒填。
君不凡的臉色變了。
「那本。」
「對。」
「那是他們叫我們填的。」
「對。」陳石道,「所以他們退不回去。」
坡上安靜了三息。
「舊冊記的是七年前。」陳石慢慢道,「七年前的事,他們可以說你記錯了。」
「新冊記的是今天。」
「今天我在這裡。」
「四十六個人看著我在這裡。」
「這一筆記下去——」
他停了一下。
「他們就得解釋,一個七年前調走的人,為什麼今天在冊上。」
坡上忽然有人開口了。
是個缺了半邊耳朵的老雜役。
「不行。」
所有人都轉過去。
那個老頭站在人堆裡,手在抖。
「當初是你說不填的。」
他看著君不凡。
「四十六個人裡,有三十個是聽了你那句話才不填的。」
「我們啃了十四天的乾糧。」
他不是恨君不凡。
他恨的是自己十四天前信得那麼快。
「現在你叫我們填。」
「那你當初那句話算什麼。」
坡上沒有人替他答。
因為那句話問得沒有錯。
君不凡站在那裡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當初老子不填,是因為填了就是換飯吃。」
「他們給你一格,你就欠他們一頓。」
「欠了一頓,你就得聽他們的。」
「聽久了你就怕。」
「怕了你就不敢查帳。」
他抬起頭。
「那句話老子今天也不收回。」
「那你——」
「今天填不是為了進去。」
坡上的風停了。
「是為了讓一個人在。」
那個老頭張了張嘴。
坡上沒有人動。
那個老頭看著他。
「你先寫。」
「什麼。」
「你第一個寫。」老頭道,「你寫了,我就寫。」
君不凡點了點頭。
他走到木箱前面,把那本冊子取出來,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是空的。
十四天了,還是空的。
他伸手把杜安那半截炭條拿出來。
然後他在第一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寫那三個字的時候手很穩。
可他心裡有一根刺。
第一天他說不填的時候,他是真的恨這本冊子。
今天他還是恨。
他只是更需要那個人在。
丹田底下那顆珠子在這時候動了。
「小子。」
「說。」
「你上一次把名字交出去,是在血潭裡。」
君不凡的手停了一下。
「老子記得。」
「那一次你答應了什麼。」
他沒有答。
他把炭條轉了個方向,把最後一筆按實了。
「四十六個。」他把冊子放在石頭上,「一個一個來。」
第一個上來的是楚烈。
第二個是溫照雪。
那個缺半邊耳朵的老頭排在第十九個。
他寫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寫完蹲在地上很久沒起來。
羅山寫得最慢。
他抄了六年別人的名字。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一個名字這麼重。
輪到門板的時候,坡上安靜了。
陳石的兩隻手垂在門板兩側。
他寫不了。
「規矩。」羅山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有點抖。
「冊上有一條。」
「手不能寫者,由在場執事代錄。」
「代錄人要記姓名。」
他蹲下去,把冊子攤在門板上。
「陳石。」
「在。」
「你說,我寫。」
陳石看著那一頁。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念了自己的名字。
那兩個字念得很慢。
羅山一筆一筆寫下去。
寫到最後一劃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坡上四十六個人站著看。
沒有人說話。
一個抄了六年冊子的人,第一次不是把別人的名字抄過去。
他是把一個人的名字寫回來。
羅山寫完之後蹲在那裡沒有起來。
他抄了六年,抄過很多被劃掉的名字。
那些名字他一個都不敢想,想起來就痛。
今天他寫回來一個。
「代錄人。」陳石道。
羅山在後面補了兩個字。
羅山。
冊子闔上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
宋沉把它抱在懷裡。
「送上去多久有回音。」
「新冊是外門要的。」宋沉道,「他們不敢壓。」
「那就今天。」
宋沉走的時候幾乎是跑下去的。
坡上剩下的人開始收拾。
陳石躺在門板上,忽然叫了一聲。
「君不凡。」
「嗯。」
「冊子上去之後,我就在了。」
「然後呢。」
「然後我要遞一件事。」
「遞什麼。」
陳石的眼睛在陽光下很亮。
「那個名額空了七年。」
「空著的東西,誰都可以說它不存在。」
「可它掛在冊上。」
「掛在冊上的東西,要有人補。」
他頓了一下。
「補的人,由原缺指定。」
坡上所有人都轉過來了。
「我是原缺。」
坡上沒有人出聲。
過了很久溫照雪才問了一句。
「你要指定誰。」
陳石沒有答。
他只是看了一個方向。
四十六個人的眼睛跟著那個方向轉過去。
君不凡站在石壁前面,背對著他們。
傍晚回音來了。
不是准,也不是不准。
那張紙上只有一句話。
著本人親至外門大比,以候補弟子具名應試。
宋沉唸完那一句,抬起頭。
「後天。」
坡上炸了。
君不凡把那張紙看了兩遍,咧了咧嘴。
「他們要老子自己走過去。」
「你去不去。」
「去。」
那天傍晚陳石要走。
不是被抬走。
他要回礦洞。
「你不跟去。」君不凡蹲在門板旁邊。
「不去。」
「為什麼。」
陳石看著坡口那面石壁。
牆上四百一十七個死人的名字在夕陽下很深。
下面那一排號更深。
最下面那一行日子後面空著。
「我在這座礦上七年。」
「他們寫我調走了。」
「我一步都沒有離開過。」
他轉過頭。
「現在我在冊上了。」
「那我更不用走。」
君不凡沒有出聲。
「那個位置你去坐。」
陳石道。
「牆我看著。」
坡下的路上有人在抬門板。
君不凡站在原地看著。
那個人躺在門板上,一直沒有回頭。
「陳石。」
門板停了一下。
「周蒼說那面牆會被磨平。」
風從坡上過去。
門板上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又乾又啞。
「他們得先過我。」
君不凡站在坡上,心口有點堵。
不是怕。
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捨不得一個他認識不到十天的人。
「你手廢了。」
「牆不用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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