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位子空著,東西照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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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早上他去了第三排。

那個棚子在坡的最下面。

葛青被綁在裡面十五天了。

有人給他送飯。

沒有人跟他說過話。

一句都沒有。

君不凡走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比在殘城裡亮。

「你來了。」

「老子有話問你。」

「問。」

「丹峰外院的藥怎麼發。」

葛青沒有立刻答。

他先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難看。

「十五天。」他道,「我以為你們忘了我。」

「他們每天給我送飯。」

「沒有一個人看我。」

葛青低下頭。

「我不恨他們。」

「我要是他們,我也不看。」

君不凡沒有接這一句。

他這十五天沒有想起過這個人。

不是忘了。

是他一直有更急的事。

「老子沒忘。」

「那為什麼不殺我。」

君不凡蹲下去,看著他。

「你那一筆還沒記完。」

葛青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坐直了。

「你要問的不是怎麼發。」

「那是什麼。」

「你要問的是,為什麼沒有了。」

君不凡沒有出聲。

「我在廢藥房八年。」葛青道。

「八年裡我見過缺料、見過走水、見過管事貪。」

他抬起頭。

「我沒見過藥沒有了。」

棚子外面的風很大。

「丹峰的藥從來不會沒有。」

「那會怎麼樣。」

葛青一個字一個字說。

「藥只會被停。」

那句話落地之後君不凡站了起來。

他站在棚子口,看著坡上那面石壁。

四百一十七個名字在早上的光裡很淺。

「停藥要留紀錄嗎。」

「要。」

「留在哪。」

「外院的支給簿。」

葛青看著他的背影。

「可你進不去。」

「老子今天就進去。」

內門的門比外門矮。

這是君不凡沒想到的。

三年前他在礦區聽人說內門,說的都是高。

真的走到跟前,那道門只有兩人高,青石,沒有雕。

葉清妍、溫照雪和宋沉停在門外三十步。

規矩上寫著補缺者親至。

親至的意思是一個人。

「你進去要多久。」葉清妍問。

「不知道。」

她把袖子裡的手收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

君不凡看見了,沒有說。

這半個月他看見過三次。

第一次他以為她冷。

第二次他問了,她說沒事。

第三次他就不問了。

他往那道門走的時候,丹田底下那顆珠子動了。

「小子。」

「說。」

「你上一次走進一個地方,是別人叫你進去的。」

「這一次呢。」

「這一次是你自己走的。」

「有差嗎。」

那個聲音停了一息。

「有。」

「自己走進去的門,通常也得自己走出來。」

司籍房比外門那間大三倍。

架子從地面排到頂上,一層一層全是藍皮的冊子。

一個穿灰袍的老人坐在中間那張長桌後面。

他抬頭看了君不凡一眼。

「補缺的。」

「嗯。」

「名字。」

「君不凡。」

老人翻開手邊那本,找到一行,用指甲壓住。

「補陳石缺。」

「對。」

「你可以看的東西只有一樣。」

老人的手指在那一行上敲了敲。

「與你那一缺相關的。」

「其他一律不給。」

君不凡點了點頭。

「行。」

老人抬起眼睛。

他大概沒想到這麼快。

「你要看什麼。」

「陳石那一缺,歷年的支給。」

司籍房裡安靜了三息。

「那不是名冊。」

「老子沒說要名冊。」

君不凡把手撐在長桌上。

「那是那個缺的東西。」

「我補了那個缺。」

「那個缺的東西就是我的。」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往架子最裡面走。

因為那句話沒有錯。

補缺者接收原缺的一切——這一條寫在規矩的第一行,不是他能改的。

君不凡站在原地等。

昨天晚上他把那一條看了七遍。

七遍看下來他只確定一件事。

那一條寫得太寬了。

寬到訂規矩的人自己大概都忘了它有多寬。

那本支給簿抱出來的時候,君不凡看見它的邊是黑的。

被人翻過很多次。

老人把它放在桌上,翻開。

然後他的手停住了。

君不凡低頭看。

那一頁上是一列一列的月份。

從七年前六月開始。

一路排到上個月。

每一個月後面都有東西。

每一個月後面都領走了。

司籍房裡的燈在響。

「這個缺——」君不凡道。

「空的。」老人的聲音有點乾。

「空了七年。」

「對。」

「那這七年是誰在領。」

老人沒有答。

他往後翻了三頁,又往前翻了兩頁。

翻到最後他把手收了回去。

「領取欄。」君不凡道。

「嗯。」

「上面寫誰。」

老人沒有出聲。

君不凡自己看了。

那一欄是空的。

七年,八十四個月,一個名字都沒有。

不是被劃掉。

是從來沒有寫過。

「不寫名字也能領?」

「不能。」

老人的聲音壓得很低。

「除非有印。」

君不凡的手停在那一頁上。

「印在哪。」

老人把冊子轉了個方向。

每一個月的那一格右下角,都有一個很小的紅印。

八十四個,一模一樣。

一個圓。

圓裡三橫。

君不凡的手指壓在那個印上。

八十四個月。

八十四次。

每一次都有人走進丹峰外院,蓋一次章,把東西領走。

君不凡沒有動。

他這半年聽過這個記號兩次。

一次是葛青在船上說的:廢藥房收到一批箱子,箱上蓋著同一個圓形三橫。

一次是他自己在艙尾那間小艙房裡看見的。

他伸手,在那一頁上方停了一停。

只聞。不吞。

紙有七年的舊味。

印泥有另一種味道。

那不是墨。

那是藥。

很淡,很乾,帶一點苦後回甘的東西。

君不凡整個人僵在那裡。

因為這個味道他聞過。

第一次是在那艘船的舵盤上。

那時候他把手按在第三道改痕上,聞到三樣東西——手心的汗、握久了的鐵,還有一點藥。

沈葬天當時說了一句:不是同一個人改的。

君不凡把那一線關掉。

他站在那張長桌前面很久沒有動。

那一刻他不是恨。

恨他這半年恨過很多次了。

這一次是別的東西——是他忽然發現自己找的那個人,這七年一直好好地活著。

「這印。」他終於開口。

「怎麼。」

「你認得嗎。」

老人搖了搖頭。

「這種印不歸司籍房管。」

「那歸誰管。」

「外院。」

「哪個外院。」

老人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怕。

「丹峰的。」

君不凡把那本支給簿闔上。

他的手按在封皮上沒有拿開。

外面的天已經很亮了。

三十步外那道矮門邊上站著三個人。

其中一個把手縮在袖子裡,這半個月每天替四十六個人渡藥氣。

而這本冊子告訴他,藥從來沒有短過。

它每個月都準時被領走。

領了七年。

「老先生。」

「嗯。」

「這個缺空著。」

「對。」

「東西照領。」

老人沒有答。

君不凡抬起頭。

「他還在。」

「什麼。」

君不凡看著那一欄空白的簽押。

「刻那一道的人。」

他把手從封皮上收回來。

「他每個月都還在領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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