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船是空的，位子不空

它是從灰裡下來的。

殘城上空那層灰幾百年沒動過。這一天午時，它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

不是雲被吹開。

是被壓開的——像有東西從外面把手伸進來，把那層灰往兩邊撥。

縫裡是黑的。

然後那個黑裡，落下來一樣東西。

「趴下！」楚烈吼道。

沒有人趴下。

因為那東西落得很慢。

慢到三十幾個人可以一寸一寸看著它從灰縫裡滑出來——先是一道邊，再是一整片底，最後是一整條。

那是一條船。

不是水裡走的那種船。

它沒有帆，沒有槳，底下不是弧的，是平的，平底上鑿滿了溝。船身長得看不出頭尾，兩側各有九個口子，口子外面掛著鐵環，鐵環上綁著早就斷掉的繩。

它是灰白的。

不是石頭，也不是鐵。

那顏色所有人都認得。三十幾個人裡有二十三個跪過圓紋，他們比誰都清楚那個灰白是什麼。

「那是成品的顏色。」葉清妍先說出來。

船停在半空。

離地大概三十丈。

它沒有落。

它就那麼懸著，然後開始移動——很慢，很穩，往西南去。

「它在走。」溫照雪道。

「往哪走。」

「工坊區。」

那條船停在工坊區上空的時候，君不凡已經帶著人趕到了半里外的一道矮牆後面。

三十二個人跟不上，被安排在最後面。

「看見人沒有。」他問。

月無音把耳朵貼在牆上，聽了很久。

「沒有腳步。」

「甲板呢。」

「沒有心跳。」

「一個都沒有？」

月無音搖頭。

「那條船上沒有活的東西。」

坡口上曾經有人說過一句話，說死的東西只會照規矩辦。

君不凡現在有點明白那句話的分量了。

一條沒有人的船，從天上下來，繞過整座城，直接停在那間石屋上面。

它不是來找他們的。

它是來取東西的。

「它在等。」君不凡道。

「等什麼。」

他沒有回答。

因為那條船在這時候動了。

船身西側那九個口子，同時開了。

不是門。

是槽——每一個口子後面都是一條往裡收的槽，槽底鋪著跟船身一樣的灰白。

九條槽同時往外伸，伸到石屋屋頂上方三尺，停住。

它們等在那裡。

像九隻攤開的手。

「操。」羅山低聲道，「它要裝東西。」

「裝什麼。」

沒有人答。

也就在這時候，最後面出事了。

第一個叫出聲的是趙小七。

不是喊疼。

是那種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自己卻沒站穩的叫聲。

君不凡回頭的時候，看見那三十二個人裡，已經有七八個往前走了兩步。

他們自己不知道。

「站住！」

沒有人停。

葉清妍衝過去，抓住離她最近的一個人的手腕，三根手指按上去。

三息之後她的臉白了。

「是灰丹。」

「它在拉他們？」

「不是拉。」

葉清妍抬起頭，看向那條懸在半空的船。

「是點名。」

那三十二個人裡，有的走了兩步，有的走了五步，有的一動都沒動。

不是隨機的。

君不凡站在他們前面，一個一個看過去。

走得最遠的那個人，是二十三個生還者裡最早被救出來的。

一動都沒動的那幾個，是羅山帶來的九個——他們吃灰丹的時間最短。

「按時間排的。」溫照雪很快看出來，「吃得越久的，被叫得越急。」

「所以它認得他們。」

「它認得他們身上那個東西。」

君不凡沒有再說話。

他往前走了三步，站到那三十二個人和那條船中間。

然後他抬手，按住了走在最前面那個人的肩膀。

那人整個身子還在往前傾。

「趙小七。」君不凡沒有回頭，「你手上那把刀還在不在。」

趙小七愣了一下。

「……在。」

「握緊。」

「什麼？」

「所有人。」君不凡的聲音壓得很低，可整片矮牆後面都聽得見，「握緊手上那把。」

三十二個人下意識地照做了。

然後那個往前傾的人，停住了。

不是被君不凡按住的。

是他自己停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柄從兵塚牆上拿下來、拿不掉的斷兵，正死死地貼在他掌心裡。

它比灰丹重。

葉清妍很快明白過來。

「兵器是有主的。」

「對。」

「主在這裡。」

三十二個人一個一個停了下來。

沒有一個人再往前。

可他們的臉全白了。

他們不是怕那條船。

他們怕的是自己的腳——剛才那七八步，沒有一個人記得自己是怎麼邁出去的。

矮牆後面安靜了很久。

羅山忽然轉過頭，看著君不凡，嘴唇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天在兵塚裡，這個人讓每個人拿一把刀。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那是給他們壯膽的。

「你早就知道？」羅山終於問。

「不知道。」君不凡道。

「那你——」

「老子只知道一件事。」他盯著那條船，「手上有東西的人，不好搬。」

羅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忽然很恨星渠口那天的自己。

那天他衝著這個人吼了一句：你給他們刀有什麼用。

那九條槽在屋頂上方等了兩個時辰。

沒有等到任何東西。

到了申時，它們一條一條收了回去。

九個口子合上。

那條船沒有走。

它就那麼停在工坊區上空，一動不動，像一個提早到了場、決定坐下來等的人。

「它會等多久。」宋沉問。

沒有人答得出來。

葉清妍蹲在牆根下，把藥囊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攤開，攤到最後那張油紙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層粉在動。

不是偏向誰。

是整片往上翹。

「往上。」她抬起頭，「圓陣的東西在往上跑。」

溫照雪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我算個東西給你們聽。」

她蹲下去，用手指在土上劃。

「第一批二十人。第二批三十。第三批三十。第四批四十五。」

「四爐。」

「爐心那句話是四十五取一。」她抬起頭，「四爐煉出四顆多。」

「然後那個東西告訴我們，還缺三。」

宋沉的聲音有點發乾。

「所以總共是七顆多。」

「七顆多，湊不成整數。」溫照雪道，「除非還有一個數字我們不知道。」

君不凡忽然開口。

「不是我們不知道。」

「什麼？」

「是我們早就知道了。」

他伸手往上指了指那條懸著的船。

「十五天。」

矮牆後面一下子靜了。

「今天第九日。」溫照雪的手指停在土上。

「剩六天。」

「六天以後古墟關門。」宋沉道，「我們一直是這麼算的。」

「我們算錯了。」

君不凡收回手。

「不是關門。」

「是他們來收貨的日子。」

那句話落地之後，很久沒有人說話。

葉清妍先站起來。

她抱著藥囊，抬頭看著那條船，看了很久。

「所以還缺三爐，不是還有時間。」

「對。」

「是還有六天。」

「對。」

她轉過頭，看向那三十二個握著兵器的人。

那三十二個人也在看她。

沒有人喊，沒有人哭。

他們只是握得更緊了一點。

葉清妍忽然覺得很痛。

不是身上的痛。

是她這半個月替這些人換了那麼多次藥，第一次發現有些東西她換不掉——那不是傷口，那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替他們寫好了日子。

「君不凡。」

「嗯。」

「我們要怎麼辦。」

君不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那條懸在灰裡的船。

九個口子關著。

一個活人都沒有。

「它是空的。」他忽然道。

「什麼？」

「船是空的。」

君不凡咧了咧嘴。

「可位子不空。」

「位子上寫了名字。」

「老子要去看看，那上面寫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