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他不能走,我們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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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早上,那一行刻上去了。

牆的最下面,另起一行,離上面那些名字空了三指寬。

三個字。

陳石。

後面什麼都沒有。

刻完之後趙小七蹲在那裡看了很久。

「這樣看起來很奇怪。」

「哪裡奇怪。」

「他沒有欄。」

「那不是更難看嗎。」

「難看。」君不凡道,「可難看的是那面牆,不是他。」

羅山是巳時來的。

他一晚上沒睡,眼睛裡全是血絲。

「我想了一夜。」

「想什麼。」

「外門的冊子。」

坡上的人全轉過頭。

羅山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劃。

「一年造一次,格子從左到右五欄。」他劃了五道,「入門年、姓名、原屬、現屬、註記。」

「註記寫什麼。」

「一般是空的。」

「什麼時候不空。」

羅山的手指停在最右邊那一格。

「除名的時候。」

「怎麼寫。」

「名字上劃一道,註記那格填批文號。」

坡上安靜了。

「你抄過六年。」君不凡道。

「六年。」

「陳石那三年你抄過幾次。」

羅山抬起頭。

他的聲音很啞。

「三次。」

「三次都在?」

「三次都在。」

「劃線呢。」

羅山搖了搖頭。

那一下搖得很慢。

「一道都沒有。」

宋沉猛地站了起來。

「你確定?」

「我抄過六年。」羅山低下頭,「一年三百多個名字,我一個一個過。」

「劃線的名字我記得住——因為劃了線那一格就要填批文號,我要對兩次。」

「陳石那一格我對過三次。」

「三次都是空的。」

羅山說完就低下頭。

他抄了六年,抄到嫌字太多。

現在他很恨自己當年沒有多看一眼那一格。

礦區人事欄上,陳石七年前就調走了。

外門弟子名冊上,陳石三年前還是弟子,而且沒有除名。

「兩本對不起來。」溫照雪道。

「對不起來。」

「可我們只有一張嘴。」溫照雪抬起頭,「羅山記得,不算數。要正本。」

正本在外門司籍房。

「雜役不能閱冊。」宋沉道。

「你能。」

「我沒有印。」

楚烈在旁邊插了一句。

「那就夜裡去拿。」

君不凡想了一下,搖頭。

「不行。」

「為什麼。」

「老子過不去。」

楚烈愣住了。

「你打得過司籍房那幾個。」

「打得過。」

「那怎麼過不去。」

君不凡沒有答。

他這半個月打過守塚的、秤帳的、執杖的,一個一個都是正面。

可他這輩子沒有一次是不讓人看見的。

要進司籍房,要越過三道院牆、兩班巡夜、一條長廊。

那不是打的事。

那是走路的事。

他不會走。

「而且——」他終於開口,「就算拿到了,那也是偷的。」

「偷來的東西不能上狀子。」溫照雪立刻接上。

「猜的東西上不了狀子。」君不凡道。

「偷的也一樣。」

葉清妍站在旁邊,抱著布包沒有說話。

那句話是她說的。

過了很久,溫照雪忽然抬起頭。

「等一下。」

「說。」

「雜役不能閱冊。」

「對。」

「弟子呢。」

坡上的空氣忽然變了。

「弟子可以查自己那一行。」宋沉的聲音有點抖,「這是外門律裡寫的。」

「哪一條。」

「第二十七條。」

溫照雪站了起來。

「所以如果陳石還在冊上——」

「他就是弟子。」

「弟子可以去查自己那一行。」

「他們如果不讓他查呢。」君不凡問。

溫照雪的眼睛亮了。

「那他們就得說他不是弟子。」

「要說他不是弟子——」

「就得拿出除名的紀錄。」

坡上所有人同時看向同一個方向。

第七排。

「兩邊都是答案。」君不凡站了起來。

「他們讓他查,冊子就攤開了。」

「他們不讓他查,就得自己把那一頁翻給我們看。」

宋沉忽然坐了下去。

「可是……」

「說。」

「從礦區到外門司籍房,十四里。」

坡上一下子靜了。

十四里。

陳石走一步要停半息。

「他走不到。」

那天午時,第七排最裡面那個角落擠了很多人。

君不凡蹲在草蓆前面,把整件事說了一遍。

從頭到尾,一句都沒有省。

包括十四里。

陳石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攤在膝蓋上的手。

「我三年沒有出過這一排。」

「我知道。」

「昨天走七排,我走了半個時辰。」

「我知道。」

陳石抬起頭。

「你要我去,是因為我還在冊上。」

「對。」

「可我要是不在了呢。」

那個角落安靜了下來。

「那你就白走十四里。」君不凡道。

他沒有安慰他。

陳石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東西。

「你不騙我。」

「老子騙你幹什麼。」

陳石笑了一下。

那個笑跟昨天那一次不一樣。

「三年了。」他道,「沒有人跟我說過實話。」

「他們都跟我說會有辦法。」

「你是第一個跟我說可能白走的。」

他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

抬到一半,垂了下去。

抬不動。

他自己也知道抬不動,可他還是試了一次。

他不是怕白走十四里。

他怕的是走到了,冊子上真的沒有他。

「我去。」

那句話落地的時候,棚外面有人動了。

不是一個。

趙小七第一個走進來。

他手裡還握著那柄斷刀。

「他走不了十四里。」

「我知道。」

趙小七回頭看了一眼外面。

「我們抬。」

第二個進來的是周三。

第三個。

第五個。

到最後,那個小小的角落擠不下了,人一直排到第七排外面。

三十二個握著拿不掉的兵器的人。

十四個不能走的沒有來——他們自己也在門板上躺著。

「你們抬得動嗎。」宋沉問。

沒有人答他。

因為這個問題在他們聽起來根本不是問題。

他們這輩子抬過石頭、抬過礦車、抬過死人。

現在只是抬一個活的。

那天未時,黑石礦脈的坡口出了一件礦區十九年沒有見過的事。

三十二個雜役,抬著一個人往外走。

門板是拆棚頂的木頭做的。

四個人一組,走一里換一次。

沒有人喊號子。

礦區裡兩百多個人站在棚口看著。

沒有人問他們要去哪。

因為那面牆就在坡口。

牆的最下面那一行寫著陳石,後面空著。

所有人都看得懂。

十四里走了三個時辰。

到外門司籍房外面那條長街的時候,太陽已經斜了。

那是一條很寬的青石街。

街上的外門弟子看見他們的第一反應是笑。

第二反應是不笑了。

因為那三十二個人手裡都握著東西。

街上的人開始往兩邊退。

他們不是怕那些兵器。

他們怕的是那三十二個人一句話都沒說。

司籍房在街的最裡面。

門口站著兩個人。

門板抬到台階下停住。

君不凡走上去。

「查冊。」

其中一個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哪一格的。」

「黑石礦脈,雜役。」

「雜役不能閱冊。」

「不是我查。」

君不凡側身讓開。

他往後指了指那塊門板。

「他查。」

那兩個弟子往前看了一眼。

門板上躺著一個人。

很瘦,兩隻手垂在身側,抬不起來。

「他是誰。」

「陳石。」

那個弟子的表情變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可君不凡看得很清楚。

「他不是弟子。」那個人道。

「他是外門弟子,入門第七年。」宋沉往前一步。

「他不是。」

「哪一年除名的。」

那個弟子沒有答那個問題。

他說了另一句。

「他調走了。」

長街上的風忽然停了。

君不凡的眼睛慢慢瞇了起來。

「你說什麼。」

「他調走了。」那個人重複了一遍,很順,「礦區那邊報上來的。」

君不凡冷笑了一聲。

「你們司籍房是外門的。」

「對。」

「外門的冊子上,有沒有寫他調走。」

那個弟子張了張嘴。

沒有出聲。

因為外門的冊子上不寫這個。

外門的冊子只有五欄——入門年、姓名、原屬、現屬、註記。

沒有一欄叫「調走了」。

「所以那三個字不是你們冊上的。」君不凡往前走了一步。

「是有人跟你說的。」

那個弟子往後退了半步。

「誰跟你說的。」

長街盡頭傳來腳步聲。

不快,也不慢。

一個穿著外門長老袍的人從那頭走過來,走到台階下面停住。

他大概五十歲,鬢角灰白,臉上帶著笑。

那個笑很客氣。

「這位就是君不凡吧。」

宋沉的臉一下子白了。

「周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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