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名不用抹,帳我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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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船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九條槽在腳下收回去,收得跟送他上去時一樣穩。

那條船沒有走。

它還掛在那裡,九個口子關著,安安靜靜——像一個東西沒收到、也不打算走的人。

斜道上有五個人在等他。

葉清妍第一個站起來。

「你的手。」

君不凡把兩隻手攤開。

沒有血,沒有傷,掌心乾乾淨淨。

她看了三息才收回目光。

「上面有什麼。」

君不凡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

一支刻刀。

刀刃還是新的。

「這是誰的。」溫照雪立刻問。

「刻牌的那個。」

「它人呢。」

「壓在自己的帳底下。」

沒有人再追問。

君不凡走到斜道盡頭,站在那三十二塊新木牌前面。

他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事。」

「這三十二塊,為什麼已經有名字了。」

斜道裡的空氣一下子變了。

「下面那幾萬塊,是送到了才刻的。」君不凡道,「先秤,再刻,一筆結清。」

「這三十二塊沒送到。」

「可它們有名字。」

溫照雪的臉色慢慢變了。

「有人先報上去了。」

「對。」

「誰知道這三十二個人的名字。」

沒有人答得出來。

羅山帶來的那九個裡,有幾個連葉清妍都還沒來得及問過名字。

羅山忽然開口,聲音很乾。

「宗裡有名冊。」

所有人回頭。

「外門弟子,一年造一次冊。」他道,「誰入的門,誰分到哪個礦,誰還活著。」

「我報過六年。」

他低下頭。

他這幾天恨過自己幾次,這一次最狠——那本冊子他親手抄過,抄的時候還嫌字太多。

君不凡沒有再往下說。

他只把這件事在心裡記了一筆。

回宗以後再算。

「怎麼辦。」宋沉問。

「不是怎麼辦。」君不凡道,「是怎麼算。」

他把那支刻刀舉起來。

「這條路認牌。牌上有名字,有日子,有重量。」

「三樣齊了,這一筆就是結了的。」

他頓了一下。

「結了的帳,不會再開第二次。」

葉清妍先反應過來。

「你要把重量寫上去。」

「不只重量。」

君不凡轉身走下斜道,在第一排舊木牌前面停住。

他開了一線。

只聞。不吞。

那些發黑的木頭裡有東西——很淡,很舊,可是有。

跟箱子裡那七塊乾淨得像沒用過的空牌,完全不一樣。

那是結過帳的味道。

「這裡有幾萬個名字。」他伸手摸過一塊木牌,「每一個都送到了,每一個都結清了。」

「一個名字只能結一次。」

溫照雪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要換名字。」

「對。」

「把三十二個活人的名字,換成三十二個死人的。」

「對。」

「那船會不會發現。」

「不會。」君不凡道,「它只認牌。」

「它連活人跟貨都分不出來——妳忘了那副秤是怎麼問我的。」

葉清妍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那三十二個死人怎麼辦。」

君不凡回頭看她。

「他們已經沒有辦法了。」

「所以你要再借他們一次。」

「對。」

「借完呢。」

君不凡把那支刻刀在手裡轉了半圈。

「所以老子要念出來。」

「念了他們就不欠了?」楚烈問。

「不會。」

君不凡看著那面掛滿木牌的牆。

「老子借他們一次,就欠他們一次。」

「那你打算怎麼還。」

「先記著。」

那天晚上,斜道裡響了很久的刻字聲。

溫照雪從下面一塊一塊把舊牌摘下來,遞上去。

君不凡接過來,先看一眼,念出來,再刻。

名字照抄。

日子照抄。

重量照抄。

「陳阿六。」

他念完那三個字,才抬手把刻刀壓在最上面那塊新牌上——壓在「趙小七」三個字的上面。

第二塊。

第三塊。

第四塊。

每一個他都念。

有的名字很普通。有的一看就是隨便取的。第十一塊上面只有一個字。

刻到第二十四塊的時候,君不凡停住了。

那塊舊牌上的重量,只有別人的一半。

葉清妍接過去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她行醫十年。

那個數字是幾歲的孩子,她一眼就知道。

她把牌子還回去的時候,手在抖。

她替人接過骨、縫過肉、拔過箭,見過的痛比大多數人一輩子加起來都多。

可她沒見過有人把一個孩子秤完,還工工整整地把數字刻上去。

「念。」她道。

君不凡念了。

刻到第三十塊的時候,他的手穩得不像話。

不是累出來的穩。

是反過來——他刻的每一筆都在變細、變準,變得跟原牌上那一筆一模一樣。

第三十二塊刻完,他手裡那支刻刀停在木頭上,沒有立刻抬起來。

斜道裡的浮灰貼著地面往兩邊退了三尺。

不是被風吹的。

是被壓開的。

葉清妍抬起頭。

昨天他能隔五步立起一柄長矛。

今天他能在一塊巴掌大的木頭上,用一把刻刀,刻出跟三十年前那個人一模一樣的一筆。

那不是力氣變大了。

是那片水變厚了。

厚到他一次能管住的東西,從一整面牆,縮到一道比頭髮還細的刻痕。

「二重。」沈葬天道。

「這麼快。」

「不快。」老人道,「你剛才刻了三十二塊。一塊要多少下。」

君不凡想了想。

「二十幾。」

「七百多下。每一下都得跟三十年前那個人一樣。」

「你在洞邊篩過兩天兩夜,那次也是這樣破的。」

三十二塊新木牌掛回了鉤上。

正面:三十二個死人的名字。

背面:三十二個已經結清的日子和重量。

那三十二個活人的名字,被蓋在下面。

還在。

只是船看不見了。

上面那條船動了。

九個口子同時開了一次,又同時關上。

就一次。

然後它安靜了。

「什麼意思。」楚烈問。

君不凡抬頭看著那條船。

「意思是它對過帳了。」

「然後呢。」

「然後它發現,這一趟已經交過了。」

溫照雪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條船。

過了很久,她開口。

「君不凡。」

「嗯。」

「這批貨既然交了。」

「嗯。」

「買家會問一句話。」

君不凡沒有回頭。

「交給誰了。」

「對。」

斜道裡沒有人出聲。

「他們會來問。」溫照雪道。

「會。」

「你不怕。」

君不凡把那支刻刀收回懷裡。

「老子懷裡還有一塊牌。」

「上面刻著老子的名字。」

「他們要問,總得找個人問。」

月無音的銀鈴在這時候響了。

不是三聲。

這一次響得又急又亂。

她把鈴貼在眉心,聽完之後整個人僵住了。

「怎麼樣。」

月無音抬起頭。

「第四條鏈。」

「也斷了?」

「沒有。」

她的聲音很輕。

「是宮裡那道爪印。」

「爪印怎麼了。」

「古魂說它在退。」

斜道裡沒有人出聲。

那道爪印是二十天前那顆卵按在裂口上的。第二條鏈就靠它跟君不凡那根白釘撐著。

也就在這時候,葉清妍把懷裡那個布包解開了。

那顆卵她抱了二十天。

暗金色的星紋比上一次亮了太多。

卵殼上多了一道新的裂。

「不是爪印在退。」她抬起頭。

「是它要出來了。」

君不凡沒有立刻說話。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條掛在灰裡、已經沒有東西可裝的船。

再低頭看了看那三十二塊蓋著死人名字的木牌。

三十二個人今天晚上不用上船了。

可他們身上那顆灰丹還在。

那三十二個名字也還在,只是被蓋住了。

蓋住不是消掉。

趙小七是自己走上來的。

他手裡還握著那柄斷刀,走到那三十二塊牌前面,仰著頭找自己那一塊。

「哪一塊是我的。」

君不凡指了指最上面那排最左邊。

趙小七走過去,踮起腳。

牌上刻著三個字。

不是他的名字。

「他叫什麼。」

「陳阿六。」

趙小七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他不是怕自己的名字被蓋住。

他怕的是自己連這三個字都不會寫。

「那我記著。」他忽然道。

「記什麼。」

「陳阿六。」

他轉過身,一塊一塊看過去。

「你念過的那些,我都記著。」

「第十一日。」君不凡道。

「還剩四天。」

他把刻刀按進懷裡,轉身往斜道下面走。

「走。」

「去哪。」楚烈問。

「回宮。」

「幹什麼。」

君不凡咧了咧嘴。

「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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