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押上去的,是那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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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天他去了戒律堂。

門口站著四個人。

為首那個是內門執事,姓吳。

他看見君不凡的時候笑了。

「候補弟子。」

「嗯。」

「你的案子還沒清。」

「老子不是來遞案子的。」

君不凡把那本冊子夾在腋下。

「老子來挑台。」

那四個人愣了一下。

然後吳執事笑得更難看了。

「挑台?」

「你?」

「冊子上寫得清清楚楚——上台的資格。」

「老子看的不是冊子。」

吳執事臉上的笑沒了。

他往前一步,伸手就來抓那本冊子。

那一下很快。

君不凡沒有擋。

也沒有退。

他往旁邊落了半步。

那半步落的位置,是吳執事自己剛才踏出來的那個腳印。

土已經被壓過一次了。

他沒有蹬地,也沒有拔起來。

那半步走得又輕又快。

等吳執事的手抓空,君不凡已經在他側後。

然後是一拳。

不重。

可是位置很準。

吳執事整個人往前撲出去,臉貼在自己那一排人的腳邊。

沒有第二回合。

那三個人一步都沒有敢動。

「石頭上有一條。」

君不凡站在那裡,聲音不大。

「不可上台者,如左。」

「四種。」

「宗主,太上長老,已判之囚,已死之人。」

他抬起頭。

「裡面沒有雜役。」

戒律堂的門在這時候開了。

祁長老是自己走出來的。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

他看了地上那個人一眼,然後看君不凡。

「你說石頭。」

「對。」

「哪塊石頭。」

「生死台。」

「哪個位置。」

「台沿內側,往裡收半尺。」

祁長老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往生死台走。

一句話都沒有說。

半個時辰之後,那片空地上站了幾百個人。

他們是跟著看的。

一個內門長老一個人走到台邊,蹲了下去。

命宮境的長老。

蹲在台沿底下。

他把袖子往上撩,手伸進那半尺,一寸一寸摸過去。

摸完他沒有起來。

他又摸了第二遍。

那天的太陽很大。

幾百個人站在外面,沒有一個出聲。

那不是敬。

那是怕。

他們忽然發現,一個他們敬了二十九年的人,會為了半尺石頭上的字蹲在地上摸三遍。

第三遍摸完,祁長老才站起來。

他把手上的灰拍掉。

「抄本有誤。」

四個字。

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長老——」

祁長老抬起手。

那個聲音就沒了。

「石頭是正本。」

「冊子是抄的。」

他轉過頭看君不凡。

「你可以上台。」

坡上、坡下、空地上,沒有一個人說話。

君不凡看著他。

他這半年見過推不動的人、往後退的人、被自己記的帳按住的人。

他沒有見過這一種。

他忽然有點怕。

不是怕打不過。

是怕明天站上那塊台的時候,他找不到任何一個地方可以恨。

「祁長老。」

「嗯。」

「你昨天判我私錄。」

「今天照判。」

「那你為什麼認石頭。」

祁長老站在那塊台旁邊。

那雙眼睛裡還是什麼都沒有。

「因為抄錯就是抄錯。」

那句話說完,他往台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要挑我。」

「對。」

「石頭上還有一條。」

月無音在人群外面開口了。

所有人都轉過去。

她的白紗在風裡動了一下。

「受挑不辭。」

祁長老沒有回頭。

「我知道。」

生死台的規矩是三條。

上台不看身分。

下台即輸。

還有一條——上台之前,兩邊各押一樣自己拿得出來的東西,贏的人拿走。

押注要有人記。

那個人是傍晚被帶上來的。

他瘦了一圈,兩隻手上全是凍出來的裂口。

穿的還是礦區帳房那身舊衣服。

那身衣服已經不合身了。

君不凡看著他從坡下走上來,心裡有一塊東西在痛。

那個人被帶走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我這輩子只錯過一次。我以為錯的,一定會被記下來。

十七天了。

沒有人問過他去了哪裡。

君不凡看見他的時候站了起來。

「杜安。」

那個人抬起頭。

「他們讓我來記。」

「執事堂不是把你調去待勘?」

「待勘的人不做事。」

杜安走到桌子前面,把袖子捲上去。

「不做事的人,就做沒有人願意做的事。」

他坐下來,攤開那張紙。

然後他抬起頭。

「你的東西。」

君不凡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半截炭條。

杜安的手停住了。

「這是我的。」

「老子用它寫了一次名字。」

君不凡把炭條往前推了推。

「今天你用它記。」

杜安看著那半截炭條,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把它拿起來。

「祁長老押什麼。」

祁長老站在台邊。

「藥。」

杜安寫。

「哪一種。」

「丹峰外院支給,那個缺八十四個月的份。」

「數。」

「三十二人份,一年。」

杜安一筆一筆寫下去,一個字都沒有停。

寫完他抬頭。

「君不凡押什麼。」

空地上很安靜。

四十六個人站在最外面那一圈。

宋沉在他們前面。

羅山在旁邊。

君不凡看著那張紙,很久沒有出聲。

他知道自己拿得出來的只有一樣。

那面牆不是他的。

上面那四百一十七個名字是死人的。

下面那一百四十個號是被寫走的人的。

這半個月在上面認字的,是坡上那四十六個。

可要押,只有他能押。

因為刻的是他。

「坡口那面石壁。」

四十六個人裡有人動了一下。

沒有人喊。

也沒有一個人看他。

他們全部看著那面牆的方向。

那一刻君不凡很恨自己。

不是恨押了它。

是恨他手上再沒有第二樣東西可以押。

「怎麼寫。」杜安問。

君不凡的聲音很平。

「輸了,磨平。」

杜安的手在紙上停了一息。

「你確定。」

那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多餘的話。

「寫。」

杜安低下頭。

那半截炭條在紙上劃過去的時候聲音很輕。

寫完他把紙轉過來,讓兩邊都看見。

「這一筆冊子上有。」

那天夜裡坡上點著燈。

四十六個人沒有一個去睡。

趙小七蹲到君不凡旁邊。

他手裡捏著一根柴,一直在轉。

「君不凡。」

「嗯。」

「王五斗他娘。」

「城南。門口一棵歪的樹。」

「你說辦完陪我去。」

「說過。」

趙小七把那根柴折斷了。

「那明天要是——」

「那你自己去。」

君不凡沒有看他。

「不用等老子。」

趙小七蹲在那裡沒有再說話。

過了很久他把那兩截柴丟進火裡。

葉清妍是最後一個過來的。

她坐下來,沒有拿針,也沒有拿藥。

那隻手還縮在袖子裡。

「你打不贏他。」

「老子知道。」

「你量都量不到他。」

「知道。」

「那你上去做什麼。」

君不凡看著火。

「老子不用贏。」

「那要什麼。」

他把那柄裝了刃的護手扣在右手上,扣得很緊。

「老子只要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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