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不查從前,只查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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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天他一個人去了司籍房。

那個灰袍老人這一次沒有站起來。

「案卷不給。」

「老子沒說要案卷。」

「那你要什麼。」

君不凡把手撐在長桌上。

「用印記錄。」

老人的臉色變了。

「那個印每蓋一次,總要有人請,有人抄,有人記。」

「那本帳在哪。」

「跟你那一缺無關。」

「有關。」

君不凡道。

「那八十四個月的月例,每一格右下角都蓋著它。」

「那是老子那一缺的東西。」

「老子只是想知道,替老子那一缺蓋章的人是誰。」

司籍房裡安靜了很久。

老人沒有再說話。

他起身往架子最裡面走的時候,背有點駝。

那本用印記錄比支給簿薄。

薄,是因為那個印一年蓋不到十次。

君不凡從十七年前那一頁開始翻。

那一年只有一頁。

可那一頁上有三次。

三次都擠在同一個月裡。

十一天。

他一格一格往右看。

用印那一欄,日期。

請領那一欄——

沒有名字。

寫的是四個字。

外院主事。

「這是什麼寫法。」

「請印的人只寫職。」老人道,「不寫名。」

「為什麼。」

「因為印是給位置的。」

「不是給人的。」

君不凡的手指在那一欄上停了很久。

跟那個缺一樣。

跟那個位置一樣。

東西都是給位置的,位置上有沒有人不重要。

「十七年前的外院主事是誰。」

老人翻了另一本。

「姓馮。」

「人呢。」

「十年前病死了。」

君不凡沒有出聲。

他繼續往右看。

最後一欄是抄錄。

那一欄有名字。

三次都是同一個。

葉承淵。

那天傍晚他回到坡上,把用印記錄上抄下來的東西攤在石頭上。

葉清妍看了很久。

然後她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疊紙,摺過很多次,邊都磨白了。

「這個我帶了三年。」

她把它攤開。

上面的字是她自己抄的。

很整齊。

抄的是她父親那份案卷。

君不凡低頭看。

那一頁很短。

短到荒唐。

姓名。

原屬。

然後一行。

疑私放。

再後面就沒有了。

沒有寫放了什麼。

沒有寫放給誰。

沒有寫什麼時候。

只有那三個字,和字旁邊那個圓形三橫。

君不凡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懂了她為什麼不敢看第四次。

前三次她看的是那三個字。

第四次她會開始看那三個字後面的空白。

而那片空白裡什麼都可以裝。

那才是最痛的地方。

他們甚至懶得替他編一個罪名。

「私放。」君不凡道。

「嗯。」

「放什麼。」

葉清妍的手指按在那三個字上。

「他們沒有寫。」

坡上很安靜。

溫照雪把兩份東西併在一起,對了一遍日子。

她的手停住了。

「葛青清倉三天。」

「第四天他問了那句話。」

「那天他的除名已經寫好三天了。」

她的手指往下移。

「十一天以後。」

她抬起頭。

「這一張。」

坡上沒有人出聲。

那十一天裡發生的事現在誰都能排出來。

先把屋子清空。

再把會問的人趕走。

然後箱子進來。

最後——

把發現的人按下去。

「所以是他。」宋沉忽然開口。

「哪個他。」

「葉承淵!」宋沉的聲音在抖,「那三次都是他抄的!」

「抄的不是他做的。」

葉清妍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

所有人都轉過去看她。

「抄錄是抄錄。」

「請印的是外院主事。」

「那個人死了十年。」

宋沉張著嘴。

「那你父親呢!」

「我父親是被一個猜按下去的。」

葉清妍抬起頭。

「我不會用同一個東西去按別人。」

她說完之後手在抖。

她不是不恨。

她恨了三年。

她只是知道,她一鬆手,她父親那三個字就白寫了。

風從坡下上來。

石頭上那兩張紙被吹得掀起一角。

「我來說。」

溫照雪開口了。

她的聲音一點都不高。

「我不需要證明他做了。」

「我只需要讓夠多的人開始問。」

葉清妍看著她。

「那是他們用過的招。」

「對。」溫照雪點頭,「而且很好用。」

「所以你要我看著你去做我父親遭遇過的事。」

「不是看著。」

溫照雪往前走了半步。

「是我做,你不做。」

「你的手乾淨。」

「我的不乾淨。」

坡上沒有人敢動。

葉清妍的臉白了。

「你這是在替我髒手。」

「我是在替四十六個人省九天。」

那句話落地之後,溫照雪又補了一句。

那一句才是真的刀。

「清妍。」

「你的規矩只保護一種人。」

「已經站在上面的那一種。」

「因為簿子在他們手裡。」

「你要等證據夠,你等的是他們發證據給你。」

葉清妍沒有反駁。

因為她反駁不了。

她這三年就是這麼過來的。

等,查,再等。

而她怕的不是等不到。

她怕的是有一天她會忍不住,變成按她父親的那種人。

君不凡一直沒有出聲。

他蹲在石頭旁邊,看著那兩張紙。

「兩個都不行。」他終於道。

溫照雪轉過頭。

「你說。」

君不凡把用印記錄那張紙推過去,手指壓在最上面那一欄。

不是十七年前那三行。

是最新那一行。

「上個月。」

「那個印蓋了。」

「因為那八十四個月的月例是每個月都要蓋的。」

他抬起頭。

「所以上個月那一次,也有人請。」

坡上安靜了三息。

溫照雪先反應過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請印的只寫職。」

「對。」

「現在的外院主事是——」

「葉承淵。」君不凡道。

他站了起來。

「老子不查十七年前。」

「老子查上個月。」

「那個印上個月替一個空了七年的缺領走了東西。」

「請印的那一欄底下,今天坐著的是他。」

葉清妍抬起頭。

她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要是承認——」

「那他就自己把自己接到十七年前去了。」

君不凡道。

「同一個印。同一欄。從那一年一直蓋到上個月。」

「他要是不承認呢。」

「那更好。」

君不凡冷笑了一聲。

「那就是外院主事不知道自己的印被誰在用。」

「一個管不住自己那個印的人,不能再管它。」

「他得把它交出來。」

坡上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溫照雪點了點頭。

「好。」

她把自己那半張紙收了起來。

「可我把話放在這裡。」

「說。」

「他要是連上個月都不肯開口。」

她看著君不凡。

「我就用我的辦法。」

葉清妍沒有出聲。

她把那疊摺了三年的紙一頁一頁摺回去,收進懷裡。

坡口那面石壁在暗裡黑著。

那一整排「調走了」的名字後面,現在有一半刻上了號。

還有一半空著。

君不凡站在那面牆前面看了很久。

他手上現在有一把刀,有一本教走路的冊子,有一個缺,有一本印的帳。

可他還缺一樣東西。

他缺一個肯在紙上寫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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