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四十六個,在哪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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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人。」君不凡問。
「要報,得先有一個人。」
他把椅子拉回來坐下。
「什麼樣的人。」
那個人的手還放在桌上。
「要在那一本上有名字的人。」
「寫上去就算?」
「寫上去不算。」
那個人抬起眼睛。
「留得住才算。」
君不凡靜了一下。
他想到剛才翻的那本厚簿子。
一千八百二十行,一千八百二十個名字,每一個上面都蓋著一個「無」。
那些人全部都寫上去了。
一個都沒有留住。
「所以那一千八百二十個。」
「都是在試那件事。」
「嗯。」
「試成的人叫什麼。」
那個人沒有立刻答。
他先把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放進袖子裡。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聖子。」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屋子裡沒有任何變化。
燈沒有跳,風沒有起,牆上也沒有多出什麼東西來。
君不凡也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等了一下,等自己身上有點什麼反應。
沒有。
他只覺得那兩個字聽起來很像那種寫在牌坊上的東西。
好聽,看起來很重,可是摸不到。
礦區七年前也掛過一塊牌,上面寫著「共進」。
那塊牌掛在礦洞口,底下每年抬出去三十幾個人。
那塊牌是誰掛的,沒有人知道。
掛上去以後也沒有人拆。
它就一直在那裡,四個角都生了鏽,字還很亮。
君不凡在那塊牌底下走過三年。
他因此很清楚一件事——好聽的字掛得最久,因為沒有人需要為它負責。
「還有呢。」君不凡道。
「什麼還有。」
「這兩個字後面。」
他看著對面。
「有什麼用。」
那個人似乎沒有想到他會先問這個。
他看了君不凡兩息。
「這座宗門的帳。」
「現在只有一個人可以自己記。」
「嗯。」君不凡道。
「這個老子知道,半年前就知道了。」
「聖子是第二個。」
君不凡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屋子裡忽然安靜得有點過分。
他沒有問「第二個是什麼意思」。
他問的是另外一句。
「第二個記的帳。」
「要不要經過第一個。」
「不必。」
「一次都不必?」
「一次都不必。」
君不凡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第一個能不能劃掉第二個寫的。」
那個人搖頭。
「不能。」
「他劃不掉?」
「兩本都是正本。」
「正本不能改正本。」
君不凡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遍。
兩本都是正本。
正本不能改正本。
這是他這半年聽過最有用的一句話。
君不凡沒有出聲。
他這半年撞過的每一堵牆,牆上都寫著同一件事——他寫的東西不算數,因為記的人是別人。
那一百四十個號是他自己補的,那面牆不算冊子。
礦區新冊他自己開的,那是礦區的,出了礦區沒有人認。
現在有人告訴他,有一本冊子,寫上去以後不必經過任何人。
他忽然想到那兩個名字。
一個是那個弟子在石階上給他的。
一個是剛才這個人念的。
那個念頭又浮上來了。
第二次。
君不凡把它按下去。
他這半年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東西還沒到手之前,先別在心裡拿它派用場。
拿過的人後來都很難看。
「所以你要老子去寫。」他道。
那個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正要開口——
然後他停住了。
停得很突然。
他的眼睛沒有動,也沒有看向任何地方,可是君不凡看得出來,他已經不在看自己了。
三息。
四息。
君不凡沒有出聲。
他這半年在礦區也見過這種停頓——帳房算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的時候,通常不是算錯了,是算對了。
那個人終於開口。
聲音跟剛才一樣平,可是慢了半分。
「你們礦區那本新冊。」
君不凡的背立刻直了。
「怎麼。」
「昨天被調走了。」
屋子裡的燈跳了一下。
這一次是真的跳了。
「什麼名義。」君不凡問。
「待勘。」
君不凡笑了一下。
不是高興的那種笑。
杜安就是待勘的人。
用待勘的名義,去調一本由待勘的人保管的冊子。
順理成章,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開單的日子。」
「昨天。」
君不凡在心裡把日子排了一遍。
前天下午他從坡上出發,走了一個時辰上山。
前天晚上他睡在石階上。
昨天卯時他進這間屋子。
昨天——那張調件就開出去了。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
他不怕別的。
他怕的是這件事的準。
那個人不知道他在山上。
如果知道,就不會挑昨天。
可是那個人知道他不在坡上。
只要他不在坡上,那本冊子就是一本沒有人撐著的冊子。
而沒有人撐著的東西,調一次就夠了。
「杜安呢。」
「沒有寫。」
「什麼叫沒有寫。」
「調件上只寫了冊子。」
君不凡的手指鬆開了一點。
沒有寫,就是還沒有動他。
可是那也代表隨時可以動。
「調到哪裡。」
「執事堂。」
「執事堂上面呢。」
那個人沒有答這一句。
君不凡也不需要他答。
執事堂上面是誰,這半年他早就查清楚了。
那條線一路往上,最後接到一行寫在正本上的小字。
那一行小字現在還在戒律堂裡,一個字都沒有動過。
他想過現在就走。
兩個時辰下山,天黑以前到得了坡上。
到了以後呢。
冊子在執事堂,不在坡上。
他站在坡上,那本冊子不會自己回來。
他這半年拆過的每一個局,沒有一個是靠站在原地拆掉的。
所以他沒有走。
君不凡站了起來。
「那兩個字。」
那個人抬起頭。
「今天先不要說了。」
「為什麼。」
「因為老子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君不凡把手撐在桌沿上。
「那本冊子上有四十六個名字。」
「三十二個持械的,十四個走不了路的。」
「一個一個抄上去的,抄了半個月。」
他看著對面。
「冊子被調走以後——」
「那四十六個人,現在在哪一本上。」
那個人沒有答。
君不凡就懂了。
哪一本都不在。
他想起那天在坡上。
四十六個人排成一列,一個一個報名字,他一個一個寫。
有人不會說自己叫什麼,是旁邊的人替他說的。
有人報完以後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裡。
那半個月他抄到指節發痛。
現在那本冊子在執事堂。
那四十六個人回到半個月以前。
不是回到。
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君不凡忽然很恨。
恨的還是同一樣東西。
不是恨人。
是恨那件事有多容易。
刻一個名字要三十下。
抄四十六個名字,他抄了半個月。
調走它只要一張紙。
那張紙上連個名字都不必寫。
只要寫兩個字。
待勘。
君不凡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
他今天沒有再提那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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