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刻上去的,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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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照雪是那天夜裡來的。

她把那個袋子放在火堆旁邊的石頭上。

繫了九天的袋口,她自己解開了。

裡面是紙。

三十幾張。

「這些是什麼。」

「猜。」

君不凡把最上面那一張拿起來。

上面只有兩行。

一個名字。

一句話。

「三十幾個猜。」溫照雪道。

「撒出去,宗門會亂三個月。」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查。」

她看著火。

「查到誰算誰。」

「裡面有幾張是對的。」

「我不知道。」

那三個字說得很平。

君不凡把那張紙放回去。

「你這九天就在做這個。」

「嗯。」

「為什麼今天拿出來。」

溫照雪沒有立刻答。

她伸手把那疊紙收攏,敲齊了。

「你昨天回來說了一句話。」

「哪句。」

「記的人是他。」

火堆爆了一下。

「我這三十幾張撒出去。」溫照雪道。

「最後也是他來記。」

她的手停在那疊紙上。

「我幫他寫。」

沒有人接話。

四十六個人有些已經睡了,有些在坡下守著藥箱。

坡口那面石壁在暗裡黑著。

溫照雪把那疊紙拿起來,往火裡一送。

紙燒起來很快。

三十幾張,一下就沒了。

她看著那團火,一直看到最後一張捲成黑的。

那九天她每寫一張,就把一個名字放進一件她不確定的事裡。

她算了半輩子的帳。

她知道那三十幾張撒出去,裡面至少有幾個人是無辜的。

她本來已經決定不管了。

她怕的不是弄錯人。

她怕的是慢一天就多死一個。

「我還是不同意你。」

「知道。」

「你那一套太慢。」

「知道。」

「一年之內死掉的人,等不到你那一套。」

君不凡沒有辯。

因為那句話是真的。

馬六那隻手不會回來。

那不是他慢的代價,那是他慢的證據。

他這半年每一次都想快,每一次都只能照著紙走。

他很恨這件事。

他也知道自己不會改。

過了很久溫照雪才又開口。

「可這一次你的辦法比較快。」

「你要怎麼辦。」

君不凡蹲在火堆旁邊,看著那堆黑灰。

「老子要讓所有人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他抬起頭。

「老子死不得。」

第二十八天天沒亮他就在牆前面了。

坡上的人陸續醒過來,看見他蹲在那裡刻。

刻的位置不在死人那一排。

也不在「調走了」那一排。

他往下挪了三尺,另外開了一塊。

第一行刻的是別人的話。

那是他在船上聽白綱說的。

「東西不進帳。人進。」

第二行。

「人一死,那一筆就永遠對不起來。」

第三行是上使的原話。

「一年之內,來源不明,則由給單者充。」

刻到這裡他停了。

太陽出來了。

坡上站了三十幾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們看不懂前三行。

第四行他們看懂了。

第五行只有兩個字,他們也看懂了。

有一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怕。

是不敢站得離那幾行字太近。

君不凡把刻刀換了一隻手,接著刻。

第四行。

收貨者,君不凡。

第五行。

未結。

最後他刻了一個日子。

那是一年之期到的那一天。

刻完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那一塊石壁上現在有五行字,一個日子。

溫照雪走過來,看了很久。

「你把自己的命刻在牆上。」

「對。」

「為什麼。」

君不凡把刻刀在袖子上擦了擦。

「因為刻在牆上的東西,一個人殺不掉。」

他往那面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要老子死,得先讓這幾百個人全部忘記這五行字。」

坡上很安靜。

「這幾百個人裡有一半不識字。」溫照雪道。

「那更好。」

「為什麼。」

君不凡道。

「不識字的人記東西比識字的牢。」

「他們沒有本子可以放。」

「只能放在腦子裡。」

戒律堂的人是巳時到的。

四個。

為首那個執事把手上的紙揚了一下。

「私錄宗門文書。」

「拆。」

那四個人往前走。

君不凡站在那面牆前面沒有動。

「你們的條文。」他開口了。

那四個人停下來。

「戒律卷三第十一條。」

「私錄宗門文書,私錄者抹去。」

君不凡往旁邊讓了半步,讓那五行字全部露出來。

「你們過來看清楚。」

「這一行是誰寫的。」

那個執事往前一步,看了。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這一行不是你們寫的。」君不凡道。

「這一行是界外那個人說的。」

「他那本帳不歸你們管。」

「你們的條文管的是宗門文書。」

他把刻刀從腰上抽出來,插在那五行字下面的石縫裡。

「這五行不是宗門文書。」

「你要拆——」

他抬起頭。

「先去問那個人拆不拆。」

那個執事站在那裡,一句話都答不出來。

因為他答不出來。

那一行是不是宗門文書,戒律卷三上沒有寫。

三百年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

「動手。」他終於道。

那四個人一起上。

君不凡往左邊落了半步。

那半步落在最左邊那個人剛才踏出來的位置上。

他沒有蹬地。

第一個人的手從他肩膀旁邊過去,什麼都沒有抓到。

然後他回身,一肘。

那個執事整個人橫著飛出去,滾了兩圈,趴在坡上不動了。

剩下三個沒有一個敢再往前。

坡上四十六個人站在後面看著。

沒有人喊。

那三個人把地上那個扶起來,往坡下走。

走了十幾步,其中一個回頭看了那面牆一眼。

君不凡看見了。

他沒有攔。

那個人看的那一眼很久。

那五行字他一定唸完了。

他今天回去以後會跟人講。

講的時候他會怕。

可他還是會講。

因為那五行字裡有一行是一個人的命,而那個人現在還站在那裡。

「這樣就傳出去了。」溫照雪站在旁邊道。

「本來就是要傳。」

那天中午坡上有人問了一句。

問的是宋沉。

「那個給單者是誰。」

坡上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

君不凡蹲在牆前面,用手指把那五行字上的石屑抹掉。

「老子不用指認他。」

「什麼意思。」

「上使那本帳只認帳,不認人。」

他把手收回來。

「到期那天,他自己會去找。」

「找誰。」

「找那個名字掛在上面的人。」

宋沉的喉嚨動了一下。

「那你要做什麼。」

君不凡站起來。

他看著那五行字,看了很久。

「活到那一天。」

坡上沒有人說話。

「而他要老子死。」

風從坡下上來,把牆上的石屑吹走了一層。

「所以他一定會來。」

君不凡把刻刀從石縫裡拔出來。

「來看老子。」

那天下午坡上的刻刀一直沒有停。

不是他刻。

是羅山。

他把那五行字抄在一塊一塊小石片上,抄了七塊。

沒有人問他要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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