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你動了手,紙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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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君不凡刻了一整天。

那面牆上多了十四個號。

有幾個是溫照雪從舊冊裡挑出來的。

有幾個是羅山六年抄本裡對得上的。

中午的時候坡下上來了七個人。

不是他們的人。

是別的礦坡上的雜役,聽說了,跑過來看。

他們站在牆前面不說話,看完就走。

下午又來了十幾個。

黃昏的時候羅山坐在石頭上開口了。

「三年前那天晚上。」

他的聲音很低。

「執法堂沒有出批文。」

君不凡的刻刀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

「意思是那天晚上不是辦事。」

羅山看著地面。

「可陳石的手筋斷了。」

坡上沒有人出聲。

門板上那個人也沒有出聲。

羅山這三年沒有說過這件事。

今天他說了。

因為他怕再不說,就沒有人記得。

傍晚宋沉從坡下跑上來。

「周長老出來了。」

「不是告病嗎。」

「今天下午他自己走出司籍房的。」

宋沉喘著氣。

「他問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問那面牆上刻到哪裡了。」

坡上安靜了。

羅山手裡那盞燈抖了一下。

他握不住。

燈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沒有人去撿。

「宋沉。」

「在。」

「你在外門排第幾。」

「第二。」

「你打得過他嗎。」

宋沉站在那裡,很久沒有答。

然後他搖了搖頭。

「打不過。」

「差多少。」

「差得不是一點。」

宋沉的臉在暗裡看不清楚。

「周長老一個人,可以把整條長街的人壓在地上。」

周蒼是子時前上來的。

一個人。

沒有帶執法弟子。

也沒有帶燈。

四十六個人站在坡上,沒有一個敢動。

君不凡站在石壁前面。

「周長老。」

「嗯。」

「批文呢。」

周蒼停住了。

「什麼。」

「你上這個坡。」君不凡道,「紙呢。」

周蒼笑了一下。

「我來看牆。」

「看牆不用紙。」

「對。」

君不凡點了點頭。

「那你看。」

周蒼走了七步,站在牆前面。

他看得很仔細。

從上面那四百一十七個死人,一直看到下面那一排號。

看到外調字第一百零五的時候,他的呼吸慢了一拍。

「刻得很深。」

「石頭上刻的都深。」

「你知道這面牆會怎麼樣嗎。」

「說。」

周蒼轉過頭。

那個笑不見了。

「它會被磨平。」

那一掌沒有預兆。

周蒼的手抬起來的時候君不凡就知道了。

那一掌不是打人。

是打牆。

君不凡往前走了半步,站在石壁和那隻手中間。

腦子裡有一句話跳出來。

你身後沒有人的時候。

他往後看了一眼。

四十六個人。

一塊門板。

一面牆。

他沒有走。

那片水在同一息攤出去,整片貼進石壁。

跟兩天前在廢巷裡按住洞頂是一樣的做法。

只是這一次不是止碎石。

掌落在石壁上。

聲音很悶。

坡上的土往下沉了一寸。

君不凡的兩隻腳陷了進去。

石屑落在他肩膀上。

那一掌的重量壓進骨頭裡。

他不是不痛。

可他一寸都沒有退。

牆沒有裂。

一道縫都沒有。

周蒼的臉色變了。

因為他那一掌的勁沒有出去。

它進了石頭,然後停在裡面。

有人替那塊石頭把它留住了。

那股勁全部回到了他自己的手臂上。

君不凡在這時候出的拳。

一拳。

崩山七殺第一式。

腳扎住,重心壓死——三年前在礦洞裡練的那個根。

拳落在周蒼胸口。

那個外門長老整個人倒退,撞在坡邊石頭上,跪了下去。

他的右手垂著,抬不起來。

坡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四十六個人站在那裡,沒有一個出聲。

宋沉張著嘴。

坡上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怕周蒼。

是怕那個一拳把長老打跪下去的雜役。

君不凡走過去。

他沒有再出手。

他蹲下來。

「周長老。」

周蒼沒有應。

「你今天晚上動了手。」

「紙呢。」

周蒼沒有答。

君不凡站起來,走回石壁前面。

他抬起刻刀。

「你要做什麼。」周蒼的聲音變了。

「記一筆。」

刻刀落下去。

第一個是今天的日子。

第二個是周蒼那兩個字。

然後君不凡停住了。

後面那一格他空著。

「你們調一個人,要開一張紙。」

「開一張紙,要留一個號。」

他把刻刀往下壓。

「你今天晚上動了手,沒有紙。」

「所以這一行沒有號。」

坡上的風停了。

「沒有號的那一行。」君不凡回過頭,「最難看。」

周蒼跪在地上,忽然開口了。

「你不能刻。」

那三個字裡有東西。

不是憤怒。

是怕。

「為什麼。」

「你刻下去,我死不了。」

周蒼的聲音在抖。

「死的是我上面那個。」

坡上沒有人動。

「那他就會來。」

君不凡站在牆前面,咧了咧嘴。

「老子等的就是他。」

周蒼抬起頭。

那雙眼睛在黑裡看著他。

「你不知道你在等誰。」

君不凡沒有理他。

他問了另一句。

「三年前那天晚上。」

周蒼沒有出聲。

「你也沒有帶紙。」

那個人跪在那裡,很久很久。

「……沒有。」

門板上那個人動了。

不是手。

是頭轉了過來。

「我記得。」陳石道。

那三個字他壓了三年。

說出口的時候,他那兩隻廢了的手忽然痛了一下。

坡上的人全部轉過去。

「那天晚上你沒有說話。」

周蒼低下頭。

「因為我不能說。」

「那個名額。」君不凡道。

「什麼。」

「他的名額,你頂了。」

周蒼沒有否認。

「你用了幾年。」

坡上安靜了很久。

「我沒有用。」

君不凡皺起眉。

「什麼叫沒有用。」

「七年。」

周蒼抬起頭。

「那個位置,一天都沒有人坐過。」

坡上炸了。

羅山第一個吼出來:「空了七年?!」

「為什麼。」君不凡問。

周蒼看著他。

他的聲音很輕,可是坡上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因為有人坐上去,就有人能遞。」

那句話落地之後,坡上沒有人再說話。

君不凡站在那面牆前面。

他忽然懂了昨天周蒼說的兩層是什麼意思。

他們不是搶那個位置。

他們是把那個位置關掉了。

一個空著的位置遞不了東西。

一個不存在的人告不了狀。

七年前那四張批文一天開完。

三十五個礦工被寫成調走了。

一個外門弟子被除名。

一個內門名額被空下來。

同一個號。

同一天。

君不凡站在那裡,恨得指節發麻。

他恨的不是周蒼。

他恨的是這件事做得那麼乾淨。

「周長老。」他終於道。

「嗯。」

君不凡把刻刀插回腰上。

他咧了咧嘴。

「那老子去坐。」

周蒼整個人僵住了。

他跪在地上,看著那個站在石壁前面的雜役。

過了很久,他說了今天晚上最後一句話。

「你坐上去。」

「你就在他手邊了。」

那天夜裡他們把周蒼抬下了坡。

坡上的燈重新點起來。

石壁上多了一行。

日子。名字。後面空著。

那個空格在燈下很黑。

陳石躺在門板上,一直看著那面牆。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君不凡。」

「嗯。」

「那個位置。」

他的聲音又乾又啞。

「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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