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髒的我留,命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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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九圈的時候,君不凡跪下去了。

不是鬆手。他的手還橫在洞口,血氣還在往他身體裡灌,只是膝蓋撐不住了。

肋骨底下那個裂聲越來越密。

「停。」沈葬天道。

「停不了。」

「你再吞三十圈就會炸。炸開之後那三十個人一樣要死,還多賠一個你。」

「所以呢?」

「所以你現在就得想出別的辦法。」老人的聲音很硬,「不是撐,是想。」

君不凡咬著牙,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石面上。

想。

他從十四歲活到現在,靠的從來不是撐。撐是最後才用的東西。

那條繩子還在繞。一圈,一縷。

他忽然抬起頭。

「老東西。」

「說。」

「我一直在想怎麼裝下去。」他喘著氣,「可我為什麼要裝?」

「什麼意思。」

「這口東西本來就不是我的。」君不凡低聲道,「是他們三十個人的。」

「你想還回去。」

「我想還回去。」

沈葬天沉默了很長一段。

「你知道那裡面混著什麼嗎。」

「知道。」君不凡道,「髒的。葬氣。跟我肚子裡那塊一樣的東西。」

「還回去,等於把那些東西灌進三十個活人身上。」

「所以要篩。」

「你在葬星宮那次就篩不乾淨。」

「那次是我貪。」君不凡咧了咧嘴,血從嘴角淌下來,「我一邊篩一邊想留一點。」

「這次呢?」

「這次我一點都不要。」

他把手往洞口壓得更深。

「乾淨的還他們,髒的老子自己吞。」

沈葬天又沉默了一息。

然後老人說了一句君不凡沒想到的話。

「這才是吞天體該有的用法。」

做起來比說難一百倍。

血氣一縷一縷落下來,他要在半息內拆成兩份:能回去的和不能回去的。

第一縷,拆錯了。

他把一絲葬氣跟著送回去,那段繩子當場暗了半寸,外圈有人猛地抽了一下。

「不行。」君不凡低罵。

第二縷。

第三縷。

到第七縷,他終於摸到那個界線——葬氣是冷的,人的血氣是溫的,中間有一層薄得幾乎不存在的差。

他抓住了那層差。

第八縷,乾淨地回去了。

那一段繩子亮了一點。

像從泥裡把米粒一顆顆挑出來,米還給人,泥全部吞下。

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痛到後來已經不像痛了,只剩一種鈍鈍的空。

外面的人只看見他背影在抖。

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

天亮了兩次。

古墟裡沒有天光,可月無音的銀鈴震滿二十四下,又震滿二十四下。

第三日。

葉清妍在他身後三丈坐了兩天,一步沒離開。中間換過四次針、灌過三次藥,只開口一次。

「君不凡。」

「嗯。」

「你手在抖。」

「我知道。」

「我不是要你停。」她的聲音很輕,「我是要你知道,我看見了。」

君不凡沒有回頭。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行。」

第三日午時,葉清妍站了起來。

她走到圓紋邊,蹲下去,一個一個摸過那三十人的脈。

摸到第七個的時候,她停住了。

然後她把剩下二十三個也摸完,才走回來。

「有七個回不去了。」

君不凡的動作沒有停。

「說清楚。」

「他們被抽得太久,經脈已經空了。」葉清妍道,「你把血氣還回那條繩子,繩子會平均分。分到他們身上等於倒進破缸——不但補不滿,還會把其他二十三個的往外拖。」

「所以?」

「所以要斷。」她抬起頭,「把那七個從繩子上摘出來。」

「摘出來,他們就死了。」

「對。」

大廳裡沒有人說話。

溫照雪從陰影裡走出來。

「我來。」

葉清妍轉頭看她。

「妳不用自己動手。」溫照雪道,「這種帳我算了半輩子,多這一筆不算什麼。妳不一樣,妳往後還要當醫者。」

那句話說得很平,可她說完之後,自己先把視線移開了。

葉清妍看了她很久。

「謝謝。」

「所以妳讓我來——」

「不。」

葉清妍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

「這筆我自己算。」

「妳——」

「妳願意替我背,我記著。」葉清妍拿出銀針,一根一根排開,「可我要是連自己判的死都不敢動手,那我以後判誰的都沒分量。」

她轉身走向圓紋。

她不是怕。她只是要把這七個人記牢。

「他們七個叫什麼名字,誰知道?」

宋沉啞著嗓子答:「兩個是太玄宗的。周……周庭,李三石。」

「其他五個?」

沒有人答得出來。

葉清妍點了點頭。

「那就記下這兩個。剩下五個,記他們的衣服。」

七針落下。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那七個人各自輕輕震了一下,緩緩往前伏倒,額頭離開地面。

繩子細了一截。

然後它重新亮起來——比先前亮得多。

二十三個人份的血氣,走完一圈之後回到自己身上,不再被誰吸走。

君不凡感覺到了。

那股一直往他身體裡灌的力量,第一次變小了。

小了整整七分之一。

他撐住的東西輕了。

「還能撐多久?」葉清妍問。

「不知道。」君不凡道,「但我現在確定一件事。」

「什麼。」

「撐得到他們醒。」

那一刻來得比誰都想的快。

血氣循環七圈之後,最靠近門柱的那個人手指動了。

第二個。

第五個。

第十一個。

他們一個接一個抬起頭,眼神茫然,像剛從一場太長的夢裡爬出來。

有人開始哭。

有人第一句話是問「這是哪」。

也有人什麼都沒說,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還在的手。

宋沉衝了進去。

他一個一個翻看,翻到第三個的時候,整個人跪了下去。

那是他認得的同門。

活的。

宋沉忽然覺得眼睛很痛。

也就在這一刻,君不凡體內那股一直被死死壓著的力量,忽然自己往上撞了一下。

不是他要突破。

是兩天兩夜把三十個人的血氣一縷一縷拆開又送回去,把他的靈力磨得比任何一次苦修都細。

門開了。

轟。

聚氣四重。

還沒停。

轟。

聚氣五重。

大廳裡的浮塵被推出一圈又一圈。葛青猛地抬頭,表情比看見那三十個人活過來時還震撼。

「你……」

他喉嚨動了動,說出來的話帶著一種近乎痛心的敬佩。

「你把三十個人的火候,全煉進自己身上了。」

君不凡沒有否認。

他慢慢站起來,兩條腿抖得像剛學會走路。

「對。」他咧嘴,「老子火候好。」

沒有人再問第二句。

因為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二十三個活人身上。

葉清妍第一時間去看被封聲的那個弟子。

他的心跳,停了同步。

「繩子不再往洞裡送東西,他身上那條線就空了。」她道,「灰丹把他排在第三十一個。他一直在往這裡走,只是路上被我們攔下來。」

「所以他本來也要跪下去。」宋沉的臉色很白。

「對。」

「他現在呢?」

「活著。」葉清妍收起針,「聲音我還不能解。他體內那點東西還在。」

那個年輕人躺在地上,看著宋沉,嘴一開一合。

宋沉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他說,「你先活著。」

葛青被拖到圓紋邊。

他看著那二十三個坐在地上發抖的人,很久。

「你們毀了一爐。」

「你還想煉幾爐。」君不凡問。

葛青沒答。

君不凡蹲下去,跟他平視。

「這座城裡,這種圓是不是不只一個。」

葛青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一下就夠了。

「幾個。」

「我不能說。」

「你不說,我也會找到。」君不凡站起來,「差別只在,我找到的時候你在不在。」

葛青抬起頭。

那眼神比他被抓時更複雜。

「你不懂。」他忽然道,「這些圓不是拿來殺人的。」

「那是什麼。」

「是量。」

「量什麼。」

葛青閉上了嘴。

隊伍撤出地底大廳的時候,是古墟第四日的清晨。

二十三個人被分批扶上去。七具屍體留在圓紋旁,蓋著各家宗門的外衣。

君不凡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一尺寬的洞。

洞還在那裡,安安靜靜,什麼都不吸了。

可他知道那不是結束。

那七個人的臉他記住了。

他恨的不是葛青一個。

他也記住了葛青那兩個字。

——量。

走出星渠時,那個被救回來的太玄宗弟子忽然抓住宋沉的袖子。

他的聲音很虛,可每個字都清楚。

「宋師兄……我進殘城之前,有人給我看過一塊令牌。」

「誰的令牌。」

那人喘了兩口氣。

「周長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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