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有人管藥,沒人管帳

👁 3 人閱讀

他走回那個院子的時候,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那個來請的人,也不是那個深藍衣的。

是一個很年輕的弟子,青衣,手裡抱著一盞還沒點的燈。

看見君不凡回來,他站了起來。

「你不在。」

「你也沒說幾時來。」

那弟子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有人這樣回答。

然後他點頭。

「跟我走。」

沒有問他去了哪裡,也沒有問他為什麼不在。

君不凡跟上去。

他有點想笑。

原來他們根本沒有在意。

那句「你在這裡等」不是命令,只是一句話。

說出來,事情就算交出去了。

天已經黑了一半。

那弟子把燈點起來,走在前面,燈提得很低,只照到腳下三步。

路一直往上。

走過第一道拱門的時候,右手邊有一片圍起來的地。

裡面很亮。

二十幾個人蹲在畦上,彎著腰,一手提籃一手掐。

有人在畦邊上點數,嘴裡念著數字。

「這是什麼。」

「藥圃。」

「這麼晚還在採。」

「有幾樣要夜裡採。」

「老子問你一件事。」

「你說。」

「這些藥採下來,記在哪一本冊子上。」

那弟子想了一下。

「不知道。」

「你在內門幾年了。」

「三年。」

「三年沒看過那本冊子。」

「我不管那個。」

君不凡沒有再問。

這句話他今天已經聽到第三種說法了。

再往上,左邊是一排低矮的屋子,門口排了十幾個人。

門裡面有人在發東西,一個一個報名字,發一份,收一次回執。

那個人手很快,回執一張一張疊起來,疊得很整齊。

「丹房。」

「發什麼。」

「月例。」

君不凡多看了兩眼。

發東西的那個人,數東西的時候手指頭是彎的。

跟礦上點鎬子的人一樣。

再上去一段,是庫房。

門上兩把鎖。

其中一把是新的,銅色還亮著。

門口站著兩個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那把鎖是新的。」

「嗯。」

「什麼時候換的。」

「不知道。」

君不凡瞥了他一眼。

「你們這裡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那弟子沒有生氣。

他把燈往前提了半尺。

「我只帶路。」

一路上來,燈越來越少,人卻沒有少。

到這裡為止,君不凡看見的人比他今天一整天看見的都多。

然後路轉了個彎。

那弟子往上走了十幾級石階,前面出現一排大屋子。

屋簷比下面高,門也大,柱子上刻著字。

門全部關著。

一個人都沒有。

「這是什麼。」

「掌律那一排。」

「人呢。」

「白天有。」

再往前是一間更大的。

這一間的門是開的。

裡面點著一盞燈,燈芯很短,光只照到門邊。

君不凡站在門口往裡看。

有桌子,有架子,架子上這回是滿的——一排一排的冊子,堆到頂。

一個人都沒有。

「這裡也沒人?」

「有。」

「人呢。」

「就一個。」

那弟子把燈換到另一隻手。

「他今天沒來。」

君不凡的手在門框上停了一下。

裡面那些冊子,隨便哪一本他都想翻。

可是他的調閱權還停著。

一步都不能踏進去。

他這輩子第一次看見這麼多冊子放在同一個屋子裡。

而他只能站在門口看。

君不凡沒有立刻說話。

他回頭往下看。

那條路一路下去,藥圃還亮著,丹房門口還在排隊,庫房門口那兩個人還站著。

再往上,這一排全是黑的。

他忽然懂了一件事。

這座宗門不是沒有人。

人都在。

二十幾個人在採藥,十幾個人在領月例,兩個人守著一把新鎖。

人都在管東西。

沒有人在管帳。

而東西是會被領走的。

領走以後,只有帳查得出來。

這裡沒有人在看帳。

所以領走了也沒有人知道。

君不凡站在那盞短燈前面,忽然覺得後背有點冷。

他這半年怕過很多東西。

怕自己算錯,怕自己慢一步,怕自己看漏了某一行。

可是他從來沒有怕過一個沒有人的房間。

今天他怕了。

他這半年查的每一件事,答案都寫在這條路上。

那個空了七年的缺,每個月照樣領走一份藥。

那個缺不必有人坐。

因為它下面這一整排,本來就沒有人在看。

「走了。」那弟子在前面叫他。

君不凡跟上去。

走了十幾步,那弟子忽然開口。

「你就是那個在牆上刻名字的。」

「嗯。」

「那面牆,只寫礦上的人嗎。」

君不凡看了他一眼。

「現在是。」

「哦。」

那弟子沒有再說話。

又走了十幾步,他才又出聲,聲音壓得很低。

「我有一個師兄,去年調走了。」

君不凡的腳步慢了半拍。

「調去哪裡。」

「沒有說。」

「你問過。」

「問過。」

「他們怎麼說。」

「說調走了。」

夜風從上面那排黑屋子中間灌下來。

君不凡沒有出聲。

這四個字他這半年聽過一百多次。

在礦上聽的。

在外門聽的。

他沒有想過在這裡也是同一句。

同樣的四個字,從坡底一路用到山上。

君不凡這半年恨過很多人。

周蒼、葉承淵、杜安手上那枝炭筆。

恨的時候他至少知道自己在恨誰。

可是這四個字,他找不到人可以恨。

它不是誰說的。

它是這座山上每一層都在用的一句話。

「他叫什麼。」

那弟子停住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

「記著。」

「記在哪。」

君不凡沒有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要記在哪。

礦區的新冊不收內門的人。

坡口那面牆上,也沒有給這個名字的位置。

他手上現在一張紙都沒有,一本冊子都沒有。

可是他還是問了。

問完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一個連自己名字都要別人寫在紙上的人,還想替別人記。

那弟子低著頭走了很久。

到最後一級石階的時候,他才小聲說了三個字。

君不凡在心裡跟著念了一遍。

然後他記住了。

那弟子把燈舉起來。

前面是一座很大的院子,牆很高,牆頭沒有燈。

院子最裡面是一扇門。

那扇門很舊,木頭裂了幾道縫,可是沒有補。

「到了。」

「你不進去。」

「我不能。」

那弟子把燈交給他。

「這個你拿著。」

說完他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在那裡多待。

君不凡提著燈,往前走。

走到第三步的時候,丹田底下那顆珠子動了一下。

三十幾天來第一次。

「小子。」

君不凡腳步沒有停。

「幹嘛。」

「……」

「老東西,你有話就說。」

「老子沒空跟你猜。」

那個聲音沒有再說下去。

過了一會兒,它又沉回去了。

君不凡沒有追問。

這半年他學會一件事——老東西不想說的時候,問也沒有用。

可是他把腳步放慢了半分。

他走到那扇門前面,抬手要敲。

手還沒碰到門。

門自己開了。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