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借他的名,記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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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宮裡點了七盞燈。
葉清妍把藥囊裡最後幾張油紙攤在地上,用那根挑膿針當筆,蘸的是燒剩的炭灰。
一個一個來。
「名字。」
「李重山。」
「哪個重。」
「……不知道。」
「那我畫兩橫。」葉清妍道,「你回去自己找人問。」
那個人愣了一下,然後很用力地點了頭。
第二個。
第三個。
第八個。
宮裡的人開始鬆下來——他們沒有想過報名字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
有人報完之後站在旁邊沒走,聽下一個報。
到第十二個的時候,君不凡發現他們是在互相聽。
三十二個人擠在一堆,一個一個把自己的名字說出來,另外三十一個站著聽。
那不是點名。
那是這三十二個人第一次知道彼此叫什麼。
十九個。
葉清妍寫得很快。
「下一個。」
沒有人動。
她抬起頭。
站在最前面那個人是羅山帶進來的,二十出頭,一隻手到現在還在抖。
「名字。」
那個人張了張嘴。
沒有出聲。
「不急。」葉清妍道,「想一下。」
他想了很久。
久到後面有人開始不安。
然後他低下頭。
「我不知道。」
宮裡的燈光晃了一下。
「什麼叫不知道。」楚烈皺眉。
「我進礦的時候八歲。」那個人的聲音很小,「管事的問我叫什麼,我說我姓周。」
「他就在冊子上寫了周三。」
「因為我排在第三個。」
沒有人說話。
「那你娘叫你什麼。」葉清妍問。
「我沒見過我娘。」
葉清妍的手停在油紙上。
那根針懸在那裡,很久沒有落下去。
「還有沒有。」君不凡忽然開口。
「什麼。」
「跟他一樣的。」君不凡站起來,「站出來。」
一個。
兩個。
四個。
七個。
九個。
九個人站在那堆人前面,沒有一個抬頭。
有的是被賣的,有的是撿的,有的記得自己有名字,可那個名字他自己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宮裡靜得能聽見火。
葉清妍看著那九個人,很久沒有動。
她這半個月替他們換藥、餵藥、壓灰丹,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很熟他們了。
她連他們有沒有名字都不知道。
那不是內疚。
是痛。她替他們縫過肉、拔過膿、壓過灰丹,卻沒有問過最不值錢的那一句。
「這下麻煩了。」溫照雪在後面低聲道。
「怎麼說。」
「宗裡那本冊子上寫的就是周三。」溫照雪的聲音很平,「他報周三,跟單子對得上。」
「對得上就是——」
「就是貨。」
九個人裡有一個開始抖。
不是怕死。
是那種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這輩子唯一被寫下來的那三個字,正好是要他命的那三個字。
君不凡蹲了下去。
他蹲在那九個人前面,抬頭看著他們。
「老子問你們一件事。」
沒有人敢答。
「你們願不願意,暫時借一個名字。」
「借誰的。」溫照雪先反應過來。
君不凡沒有看她。
他從懷裡摸出那支刻刀,在地上劃了三個字。
「陳阿六。」
宮裡的空氣一下子變了。
那是斜道盡頭第一塊木牌上的名字。
那是他五天前一筆一筆蓋在趙小七名字上面的名字。
「這個名字結過了。」君不凡道。
「結過的名字不能再結第二次。」
「所以它現在是死的。」
「一個死的名字,收不走一個活人。」
溫照雪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他們報這個,那一筆就開不了。」
「對。」
「那三十二個死人的名字——」
「有三十二個。」君不凡道,「他們只有九個要借。」
宮裡沒有人出聲。
九個人裡最前面那個抬起頭。
他的臉很白。
「我……我不要。」
所有人回頭。
「為什麼。」
那個人的嘴唇在抖。
「我這輩子就那三個字。」
「周三。」
「難聽是難聽。」
「可那是我的。」
「我不要拿死人的。」
宮裡沒有人罵他,也沒有人勸他。
因為所有人都聽懂了。
君不凡蹲在那裡,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回頭。
「趙小七。」
那個人從人群後面走出來。
「在。」
「你過來。」
趙小七走過去,蹲在那個人旁邊。
「陳阿六。」他忽然道。
「什麼?」
「你要借的那個人,叫陳阿六。」
那個人愣住了。
「牌子上寫他六十二斤。」趙小七的聲音很平,「日子是三十年前的冬天。」
「六十二斤是多少。」
「比你輕。」
那個人沒有說話。
「他被送上去那一年,我還沒出生。」趙小七道,「他也沒有第二塊牌,所以我猜他家裡沒有別人。」
「你怎麼知道。」
「因為有的人有兩塊。」
趙小七抬起頭。
「兄弟,或者父子。」
「他只有一塊。」
宮裡的火燒得很輕。
那個叫周三的人,慢慢低下了頭。
「所以他也是一個人。」
「對。」
「那我借了。」他忽然道,「他沒有人記著。」
「我記著。」
君不凡站起來。
他把那支刻刀在手裡轉了半圈。
「規矩老子先說清楚。」
九個人抬起頭。
「借名字可以。」
「有一個條件。」
「你得知道你借的是誰。」
「他叫什麼,多重,哪一天上去的,有沒有第二塊牌。」
「趙小七知道,他全部告訴你們。」
「明天日落,那個東西念到你們的時候,你們答。」
「答完以後——」
君不凡停了一下。
「這輩子別忘了他。」
九個人一個一個點了頭。
那一夜宮裡響了很久的說話聲。
趙小七坐在中間,一個一個講。
他不識字,可他記得每一塊牌上有幾道刻痕,記得哪一塊的重量特別輕,記得哪兩塊挨在一起、名字只差一個字。
他講到第五個的時候聲音啞了。
葉清妍給他倒了水。
他喝完接著講。
葉清妍在油紙上一行一行寫下去。
活人一欄。
借的名字一欄。
到最後那張油紙寫滿的時候,她抬起頭。
「三十二個。」
「都有了?」
「三十一個。」
宮裡安靜下來。
君不凡回過頭。
牆邊坐著一個人,被綁著,嘴唇在動。
一開一合,一開一合。
沒有聲音。
魏嶺。
他被綁在那裡二十天了。
葉清妍慢慢放下針。
「他答不了。」
「他不是那三十二個。」楚烈道。
「他在冊上。」溫照雪的聲音很輕,「太玄宗外門執事弟子,一年造一次冊。」
「他也在。」
宮裡沒有人再說話。
君不凡走過去,蹲在魏嶺面前。
魏嶺抬起頭看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求饒。
也沒有恨。
只有一個問題。
君不凡看懂了。
那個問題是——你會不會把我推出去。
因為換成是他,他一定會。
魏嶺被綁在這裡二十天,沒有怕過一次。
他這一刻怕了。
「老子知道你在想什麼。」君不凡道。
魏嶺的嘴又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你以為老子會把你推出去頂那一筆。」
魏嶺沒有動。
君不凡蹲在那裡,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站了起來。
「你想得美。」
他轉身往火邊走。
「拿別人抵帳這種事,老子在兵塚底下就沒幹過。」
「不會為了你破例。」
溫照雪跟在他後面。
「那怎麼辦。」
「還差一個。」
「還差一個聲音。」君不凡道。
他抬起頭,看著那道合不上的門縫。
外面的天正在慢慢變灰。
「第十五日。」溫照雪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來。
「到日落,還有十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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