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定額用完,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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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青說進外院不用偷。
「初三發月例。」
「領的人要報缺。」
他看著君不凡。
「那個缺現在是你的。」
「你去領就是了。」
第十六天早上他們去了丹峰外院。
葉清妍走在他右邊。
溫照雪走在後面半步。
外院比君不凡想的舊。
牆是灰的,簷角塌了一塊沒補。
可一走進去,那股味道就把人蓋住了。
藥味。
很濃,很雜,幾十種疊在一起。
君不凡在門檻上停了半息,開了一線。
只聞。不吞。
那幾十種裡有一種很淡。
乾,苦,後面回一點甘。
跟支給簿上那八十四個紅印是同一種。
十七年,這味道一直在這裡。
「站住。」
發藥的窗口後面伸出一個腦袋。
「哪一峰的。」
「外門。」
「外門不在這裡領。」
「老子領的不是外門的。」
君不凡把那塊缺牌放在窗台上。
「補陳石缺。」
「這個月的月例,老子來領。」
窗口後面那個人的表情變了。
他先是愣住。
然後他站起來,把那塊牌拿進去,走了。
外院裡有十幾個人在曬藥。
十幾雙眼睛全轉了過來。
沒有一個人出聲。
過了大概一刻鐘,裡面的門開了。
出來的人四十多歲,青袍,袖口壓著銀線。
他走得不快。
葉清妍在君不凡旁邊沒有動。
那個人在三步外停下來,先看的不是君不凡。
「清妍。」
葉清妍看著他。
「叔父。」
那個人點了點頭。
然後他就沒有再看她了。
一句家裡的話都沒有說。
葉清妍站在那裡,手在袖子裡握緊了。
她十六歲那年見過這個人一次。
那一次他也是這樣——叫了她的名字,然後就不再看她。
她那時候怕他。
現在她不怕了。
她只是恨自己到今天還記得那一次。
君不凡把這一下記在心裡。
「你要領那個缺的月例。」
「對。」
「我是葉承淵。這裡我管。」
「那正好。」
「我不給你。」
外院裡安靜下來。
「為什麼。」
「因為那個缺的月例,是給那個缺的。」
葉承淵的聲音很平。
「不是給你的。」
「老子補了那個缺。」
「你補的是名。」
那個人抬起眼睛。
「你補不了那個缺原來要做的事。」
君不凡沒有立刻答。
因為那句話說得沒有錯。
他站在那裡,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好推。
不是他強。
是他往下壓的時候,君不凡壓不動。
他這半年見過的人都能被推。
杜安能推,鍾平能推,周蒼也能推。
推不動的時候他就多用一分力。
可眼前這個人不是推不動。
是他根本沒有站在能被推的地方。
君不凡忽然有點怕。
不是怕打不過。
是怕自己這一整套東西對他沒有用。
「行。」他終於道,「那老子換一件事問。」
「問。」
「我帶回來四十六個人。」
「知道。」
「他們身上有東西,要用藥壓。」
「知道。」
「藥沒了。」
葉承淵點了點頭。
「我知道。」
那三個字落地之後,溫照雪往前走了半步。
君不凡抬手把她攔住。
「所以是你停的。」
「不是我停的。」
「那是誰。」
葉承淵沒有答那個問題。
他做了一件更難受的事。
他從袖子裡拿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轉過來給他們看。
「上個月十九。」
「礦區四十六人入冊。」
他的手指壓在那一行上。
「入冊之前,他們是不在冊的人。」
「不在冊的人由外院按『臨時給付』發,沒有上限。」
「入冊之後,按定額。」
君不凡的呼吸慢了一拍。
「礦區雜役的定額裡有幾樣東西。」葉承淵道。
「米、鹽、燈油、傷藥。」
「沒有這一種。」
外院裡曬藥的那十幾個人一動都不敢動。
葉清妍站在原地,臉一點血色都沒有。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那是什麼意思。
「所以——」
「所以定額用完,就沒有了。」
葉承淵把冊子闔上。
「你要怪,不能怪我。」
「這一筆是你自己填的。」
風從外院的簷下過去。
君不凡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很想罵一句。
可他罵不出來。
因為那個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他站在那裡,把第十九那天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那天他說服了一個缺半邊耳朵的老頭。
那天羅山替陳石代錄,寫完蹲在地上很久沒有起來。
那些話他今天也不收回。
可他現在知道,那一筆下去的時候,另一頭有人在等。
等他自己把四十六個人推進定額裡。
那不是失手。
那是有人算準了。
他這一刻恨的不是葉承淵。
是他忽然明白——他每學會一樣新東西,那些人早就在那裡等著他用。
第十九那天他蹲在坡上,拿著杜安留下的半截炭條,在第一行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當時說:今天填不是為了進去,是為了讓一個人在。
他讓陳石在了。
然後他親手把四十六個人從「沒有上限」推進了「定額」。
「下一次發是什麼時候。」他終於問。
「下個月初三。」
「還有多少天。」
「二十六天。」
君不凡回頭看了葉清妍一眼。
她沒有出聲,只是伸出手,比了一個數。
十。
十天,二十六天。
中間那十六天沒有東西。
那正好是她這半個月拿自己的手去補的那十六天。
溫照雪在後面很輕地說了一句。
「他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十六。」
「葉承淵。」
「嗯。」
君不凡把那塊缺牌從窗台上拿回來。
「老子今天不跟你吵。」
「你要做什麼。」
「翻一頁東西。」
他往裡面走了兩步。
「十七年前的除名簿。」
外院裡有人動了一下。
葉承淵抬起手,把那個人按住了。
「給他。」
那本簿子搬出來的時候比支給簿還厚。
葉承淵站在旁邊看著他翻。
「君不凡。」
「嗯。」
「你今天翻的這一頁,不在你能翻的裡面。」
「老子知道。」
「我不攔你。」
那個人的聲音一點起伏都沒有。
「我只記一筆。」
君不凡的手停了一下。
幾天前也有一個人對他說過幾乎一樣的話。
那個人現在跪在坡下,右手抬不起來。
他繼續往下翻。
十七年前那一頁很短。
那一年外院只除了三個人。
第一個他不認識。
第三個他也不認識。
第二個就是。
葛青。
除名。
手不乾淨。
君不凡把那一行從頭唸到尾,唸得很慢。
然後他的眼睛落在最前面那一格。
日期。
他愣住了。
葛青說過,他問那句話的第二天就不是廢藥房的人了。
那句話他記得很清楚。
可這一行上的日期——
比那早了三天。
君不凡抬起頭。
「你們這裡的簿子,日期會寫錯嗎。」
發藥的那個人搖了搖頭。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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