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名單四六,他寫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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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子是申時送到的。

抱來的人放在棚子外面那塊平石上,說了一句「送回」,轉身就走。

杜安追上去,攔在他前面。

「哪一天送的,誰送的,寫。」

那個人愣了一下。

杜安已經把自己的冊子攤開了。

「你不寫,我替你寫。」

「我寫的話,上面就是你不肯寫。」

那個人回來寫了。

君不凡站在十步外看著。

半年前的杜安不會攔人。

冊子回來了,四十六個人圍上來。

有人伸手去摸那個封面。

「回來了。」

「這個月的糧呢。」

杜安把冊子翻開,一頁一頁對。

四十六個名字都在。

一個都沒有少。

「明天就能領。」有人說。

杜安沒有接話。

他把冊子合上,抬頭看君不凡。

君不凡走過來。

「你自己說。」

杜安的喉結動了一下。

「領糧要憑冊。」

「冊子在了。」

「可是這本冊子沒有印。」

「沒有號。」

「是我們自己開的。」

他停了一下。

「送回來的是這本冊子。」

「不是這四十六個人。」

坡上安靜下來。

摸封面那隻手慢慢收回去了。

有人問:「那我們算什麼。」

君不凡看著那本冊子。

他昨天在執事堂就知道會這樣。

冊子是紙。

紙上有名字。

可是那些名字沒有一個蓋過印。

他要回來的是一個空殼子。

「你們算人。」他說。

「只是紙上還沒有算。」

那天他沒有下山,也沒有上山。

他坐在石壁底下,把手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攤開。

第二天沒事。

第三天午時,坡下來了七個人。

不是打手。

穿的是外門執事的衣服,走在最前面那個手上捧著一個木匣。

他們走得很慢,很整齊,手上都沒有兵器。

四十六個人往後退。

不是怕人。

是怕那個木匣。

君不凡從石壁底下站起來。

「哪一堂的。」

「執事堂。」領頭那個道。

他把木匣打開,取出一份文書,雙手遞過來。

不是丟,是遞。

君不凡接過來看。

有印。

有號。

有日期。

依據那一欄寫得清清楚楚:無冊人員名冊,第某號。

理由那一欄寫著四個字——查無出處。

處置那一欄寫著兩個字。

提取。

底下有兩個簽名,職與名都全。

君不凡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

一個錯字都沒有。

他這半年翻過幾百張紙,見過偽的、改的、漏印的、日期倒過來的。

這一張什麼都沒有。

它是對的。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單子上寫十四天。」君不凡道。

「今天第三天。」

領頭那個人點了點頭。

「上面說可以提前。」

「哪個上面。」

「批文上有。」

他指了指文書右下角一行小字。

君不凡看過去。

那一行寫著:得提前執行,不待期滿。

日期是六天前。

比那張名單還早三天。

君不凡把這件事記下來了。

他沒有問第二遍。

「依據件呢。」他問。

「什麼依據件。」

「無冊人員名冊第某號。」

「那本東西在哪裡,老子要看。」

領頭那個人皺了一下眉。

「你是雜役。」

「是。」

「雜役不能看。」

「那你查。」

君不凡把文書遞回去。

「查完你告訴老子,老子的調閱權是停的還是不是。」

那個人從腰上解下一本小冊子。

他翻了一會兒。

翻得比君不凡預期的久。

然後他抬起頭。

「上面沒寫。」

君不凡沒有動。

半年來他遇過這種事三次,三次都是有人設好等他踩。

這一次也可能是。

「杜安。」

「在。」

「記。」

杜安蹲下去攤開冊子。

「回宗第三十九日午時,執事堂來人查君不凡調閱權,隨身簿上未見停註。」

他抬頭看那個領頭的。

「你畫押。」

那個人愣住。

「我畫什麼押。」

「畫你查過。」

君不凡看著他。

「你今天讓一個雜役看了依據件。」

「以後有人問你憑什麼讓他看,你拿不出東西。」

「現在杜安替你寫下來——你查過,簿上沒有停註。」

「你畫了這個押,這件事就不是你的錯。」

那個人想了三息。

然後他蹲下去,在杜安那一行後面按了指印。

君不凡看著那個指印按下去。

心裡那根刺又動了一下。

太順了。

半年來沒有一件事這麼順過。

可他現在沒有時間去想。

因為那七個人已經開始往前走了。

「四十六個。」領頭那個道。

「請他們出來。」

四十六個人沒有一個動。

也沒有一個往後躲。

站在最前面的是那個缺半邊耳朵的老雜役。

馬六站在他旁邊,左手空著那半截袖子垂在身側。

君不凡走到他們前面。

「等一下。」

「文書有印。」領頭那個道。

「我知道。」

「那你要做什麼。」

君不凡伸出手。

「借你的筆。」

那個人遲疑了一下,還是解下腰上的筆遞過來。

君不凡把那份文書攤在木匣蓋上。

他翻到附著的那張名單。

無冊人員。

底下四十六個名字,一個一個排下去。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寫上去,那張紙就有他了。

有名字的人比沒名字的人好抓——這一條他用過很多次,用來抓別人。

他怕。

怕了一息。

然後他把筆蘸了蘸,在第四十六個名字底下,添了一行。

四十七。太玄宗雜役,君不凡。

寫完他把筆遞回去。

領頭那個人低頭看那張紙,看了很久。

「你這是做什麼。」

「補正。」

君不凡指著紙上那個「查無出處」。

「你們造這張名單的判準是這四個字。」

「查無出處的人,都要上這張名單。」

「對不對。」

「……對。」

「老子是太玄宗雜役。」

君不凡道。

「礦區新冊是老子開的,開冊那一欄是空的。」

「石壁上四百一十七個名字是老子刻的,石頭上沒有寫是誰刻的。」

「生死台五十場,記的是輸贏。」

他把手放下。

「老子在這座山上,查無出處。」

「所以按你們自己的判準,這張名單漏了一個人。」

領頭那個人的嘴唇動了一下。

「一張漏了人的名單。」君不凡道。

「是一張不完整的名單。」

「不完整的名單不能執行。」

「要退回去重造。」

沒有人說話。

君不凡把文書遞回去,遞得很客氣。

「你也可以不退。」

「你現在就把四十七個一起提走。」

他看著那個人。

「不過提之前,這一行要有人簽。」

「不是簽名單。」

「是簽『我確認第四十七個要提』。」

領頭那個人低頭看著那一行字。

第四十七。

太玄宗雜役,君不凡。

三天前,這個名字在執事堂的簿子上打了一個內門執事弟子,斷了三根肋骨,六個人在場,沒有一個敢簽。

五天前,這個名字被人請上山,走了三趟。

那個人手裡的筆一直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把文書合起來,放回木匣。

「這件要補正。」他說。

「我帶回去。」

「幾天。」君不凡問。

「不知道。」

七個人轉身下坡。

走得跟來時一樣慢。

坡上很久沒有人出聲。

然後有人腿一軟,坐到地上。

他們一直到這時候才開始怕。

那個缺半邊耳朵的老雜役走到君不凡旁邊。

「你剛才寫的那個。」

「嗯。」

「你把自己寫進去了。」

「嗯。」

「為什麼。」

君不凡看著那七個人的背影。

「因為那張紙只認一個判準。」

「老子跟你們一樣,符合那個判準。」

他頓了一下。

「所以那張紙抓你們,就得抓老子。」

「老子不是替你們擋。」

「老子本來就在單子上。」

溫照雪是那時候走過來的。

她一直站在後面,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你今天保住了人。」

「嗯。」

「你也把自己寫進那張紙了。」

「嗯。」

溫照雪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你原來只是一個沒有出處的雜役。」

「沒有出處的人不好抓,因為抓了也不知道抓的是誰。」

她看著他。

「現在你有出處了。」

「你的出處,是那張名單的第四十七行。」

君不凡沒有說話。

「我還是不同意你。」溫照雪道。

「可是我今天不吵。」

她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君不凡坐在石壁底下,把三張紙攤在膝蓋上。

第一張,執事堂那件調件的存根抄件。

第二張,無冊人員名單。

第三張,那份提人文書上他抄下來的那一行小字——得提前執行,不待期滿。

三張紙上有三個日子。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完他把它們排開,往下挪了挪。

再看一遍。

然後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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