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救一個人,換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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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天天還沒亮,第五排就出事了。

葉清妍算的是三天。

那是三十二個人平均的三天。

馬六撐了一天。

君不凡趕到的時候,那個五十一歲的人躺在草蓆上,胸口那道灰痕已經爬到了鎖骨。

不是紅。

是灰的,一絲一絲的,像有東西在皮底下找路。

「壓不住?」

葉清妍跪在旁邊,兩隻手都按在他身上。

「壓得住。」

「那就壓。」

「壓住了它就往別的地方走。」

她抬起頭。

那張臉白得嚇人。

「藥的作用不是殺它,是讓它睡著。」

「藥沒了,它就醒了。」

「醒了以後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葉清妍沒有立刻答。

她從袖子裡把針取出來,一根一根排在布上。

七根。

「把它趕到一個地方去。」

「趕到哪。」

她看了馬六的左臂一眼。

坡上沒有人出聲。

馬六躺在那裡,眼睛半睜著。

他聽得見。

他這輩子在礦上待了十一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他的呼吸開始抖。

他不是怕痛。

礦上的人不怕痛。

他怕的是醒過來以後,那隻手還在不在。

「他知道。」溫照雪低聲道。

「他知道你要做什麼。」

葉清妍把第一根針拿起來。

她的手也在抖。

「馬六。」

那個人沒有答。

「你要是說不要,我就不做。」

坡上很安靜。

過了很久,馬六動了。

他抬起右手,在草蓆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是礦上的規矩。

拍兩下,是繼續挖。

葉清妍下針的時候沒有再說話。

七針。

從肩到腕。

那道灰痕被一寸一寸逼進了那條手臂。

天亮的時候它停在腕上,不動了。

馬六的左手也不動了。

葉清妍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晃了一下。

君不凡伸手扶住她。

「他活了。」她道。

「代價。」

「那隻手廢了。」

她把七根針收起來,一根一根擦乾淨。

「這隻手不會再痛,也不會再動。」

「那條東西在裡面睡著。」

「只要不去碰它,它就一直睡。」

君不凡沒有出聲。

他在算一件事。

三十二個人。

「所以你可以救他們。」

「可以。」

「一個換一隻手。」

葉清妍沒有否認。

她只是把布捲起來,繫好。

「三十二隻手。」

「或者三十二條腿。」

她把那捲布放進袖子裡。

「看它往哪邊跑。」

君不凡站在那裡沒有出聲。

他這半個月恨過的東西太多了。

可他從來沒有算過這一種帳。

三十二個人。

三十二樣東西。

而那一筆是他自己背回來的。

祁長老是那天午後上來的。

他一個人來,沒有帶執法弟子。

坡上的人在他走到半坡的時候就都站起來了。

不是因為認得他。

是因為那個人走路的樣子。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每一步都一樣。

君不凡站在石壁前面看著他上來。

他這半年見過的人一個比一個難推。

杜安是站在冊子後面。

周蒼是往後退。

葉承淵是根本沒有站在能被推的地方。

他習慣性地量了一下——

那一線只開了一絲。

不吞,只探。

然後他愣住了。

不是空。

也不是硬。

是他量不到。

那個人身上像有一堵牆,而牆後面還有一個很深的地方,深到他探下去的東西,沒有回來。

君不凡把那一線關掉。

他忽然明白這一次不一樣。

前面那三個人,他都能看見他們站在哪裡。

這一個他看不見。

那不是怕。

是一種更麻煩的東西——他手上所有的辦法,今天全部要重新算一遍。

祁長老走到石壁前面停下來。

他先看的不是君不凡。

是牆。

他從上面那四百一十七個名字,一路看到下面那一排號。

看得很仔細。

一行一行。

看完之後他才開口。

「這些是外調字第一百零五。」

「這些是調字第二百一十七。」

「這一行沒有號。」

坡上沒有一個人說話。

那個人把每一行都認出來了。

「你叫什麼。」

「君不凡。」

「刻這面牆的是你。」

「是老子。」

祁長老點了點頭。

「私錄宗門文書。」

他轉過頭,看著羅山。

「第幾條。」

羅山的臉一下就白了。

他張了張嘴。

「戒……戒律卷三,第十一條。」

「還有呢。」

「私錄者,抹去。」

祁長老又點了點頭。

他的語氣一點都沒有變。

「牆要磨平。」

坡上炸了。

宋沉往前衝了一步,被楚烈一把拉住。

四十六個人裡有人已經站起來了。

他們不是為了自己。

那面牆上刻的是別人的名字,是他們一個都沒見過的人。

可這半個月他們每天走過那面牆。

有人開始在上面認字。

有人把自己那一排數過三遍。

那面牆現在是他們的。

君不凡抬起手。

坡上安靜下來。

「祁長老。」

「嗯。」

「這一排一百四十個名字。」

「我看見了。」

「他們每一個都被寫成調走了。」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後面那些號是什麼意思。」

「知道。」

那兩個字答得很快。

沒有一點猶豫。

君不凡看著他。

「你知道你還磨?」

祁長老站在那面牆前面,第一次抬起眼睛看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

也沒有得意。

什麼都沒有。

「知道不改變條文。」

那六個字落地之後,坡上很久沒有人出聲。

君不凡忽然懂了宋沉為什麼講到這個人的時候喉嚨會動。

這不是一個能被查倒的人。

因為他沒有做錯任何一件事。

「我要遞一件事。」君不凡道。

「遞。」

「三十二個人要藥。」

「可以遞。」

「多久。」

「按序。」

「多久。」

祁長老想了一下。

「排在你前面的有一百一十七件。」

坡上的風停了。

「一百一十七件。」

「嗯。」

「那些是什麼案子。」

「跟你這件一樣。」

祁長老道。

「有人等了四年。」

「老子只有兩天。」

祁長老沒有答那一句。

他也沒有裝作沒聽見。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君不凡說完。

然後他轉過身,往坡下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停。

「磨牆的人三天後到。」

那天傍晚馬六醒了。

他躺在草蓆上,右手還能動。

左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君不凡蹲在旁邊。

「痛嗎。」

「不痛。」

馬六的聲音很啞。

「一點都不痛。」

他說完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難看。

「我在礦上十一年,天天都痛。」

「今天不痛了。」

他抬起右手,往坡口那面牆的方向指了一下。

「君不凡。」

「嗯。」

「我那一行。」

「什麼。」

那個五十一歲的人看著他。

「刻在上面那一排,還是下面那一排。」

上面那一排是死在礦上的人。

下面那一排是被寫成調走了的人。

君不凡蹲在那裡,很久沒有出聲。

「你哪一排都不去。」

他站起來,回頭看了那面牆一眼。

「老子還沒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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