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同一種紙,寫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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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傳來的是那個灰袍老人。
他一個人走上坡,走得很慢。
四十六個人站在坡上看著他。
沒有人攔。
君不凡從石壁那邊走過來。
老人把那張紙遞過去,手沒有抖。
「昨天那張是你請我發的。」
「嗯。」
「這一張是我寫你的。」
坡上安靜下來。
君不凡低頭看。
紙一樣。
格式一樣。
連下面那個印的位置都一樣。
只有中間那幾行不同。
「戒律堂案。太玄宗外門候補弟子君不凡,越權調閱。」
「我在內門五十一年。」老人道。
「這種傳我發過兩張。」
「兩張都是這個月。」
他把手縮回袖子裡。
「一張是你請我發的。」
「一張是我寫你的。」
說完那兩句他就不再說話。
君不凡看著他。
那是一個在內門待了五十一年、昨天才第一次說出自己怕的人。
今天他一個人走上這個坡,把那張紙親手交過來。
他大可以叫別人送。
「你為什麼自己來。」
老人愣了一下。
「因為那一行是我寫的。」
君不凡把那張紙折起來。
「哪幾筆。」
「三筆。」
「說。」
「十七年前的除名簿。」
那是葉承淵讓他翻的那一頁。
那個人當時說得清清楚楚——我不攔你,我只記一筆。
「第二筆。」
「支給簿裡那一欄一次的。」
那是老人自己說出來的。
那天他問了一句「這種事你們見過幾次」,老人沒有答,低頭在旁邊那本上寫了一行字。
那一行就是這一筆。
「第三筆。」
「用印記錄。」
君不凡抬起頭。
「那一本老子說得清楚。」
「那八十四個月的月例是老子那一缺的東西。」
「所以蓋章的人也是老子那一缺的事。」
老人看著他。
「你講得通。」
「那就是通的。」
「講得通不等於在裡面。」
老人的聲音很平。
「補缺者接收原缺的一切——這一條寫的是東西。」
「不是寫人。」
坡上沒有人出聲。
君不凡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知道那句話沒有錯。
他把那一條讀了七遍。
七遍看下來他確定的是那一條寫得太寬。
寬到訂規矩的人自己都忘了它有多寬。
可寬跟沒有邊,是兩回事。
他這半個月每一次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第一次他自己算過帳——撐一次,就會有人記一筆。
第二次葉承淵當著他的面說「我只記一筆」。
第三次那個老人低頭寫字,他也看見了。
他不是被冤枉的。
他是被抓到的。
他很想恨一個人。
可他找不到那個人。
葉承淵記那一筆的時候當著他的面說了。
老人寫那一行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
沒有人騙他。
他每一次都是自己走過去的。
丹田底下那顆黑珠子動了一下。
「小子。」
「說。」
「你第一次被自己的東西咬。」
君不凡沒有答。
「立案要多久。」他問。
「快則三月。」
「慢呢。」
「一年。」
坡上有人吸了一口氣。
「立案期間怎麼樣。」
老人沉默了一下。
「補缺者的調閱權停。」
那三個字落地之後,宋沉整個人站了起來。
「停?」
「停。」
「立案還沒判就停?」
「立案就停。」
老人道。
「案子沒清之前,你不能再看任何一本冊子。」
坡上的風忽然停了。
溫照雪先反應過來。
她的臉色很難看。
「他們不是要罰他。」
她轉過頭。
「他們是要他別再查了。」
「那老子就不查了。」
宋沉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君不凡沒有再說第二次。
沒有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看懂了。
罰要判,判要證據,證據要時間。
可停權不用。
一張紙下去,那件事今天就停。
坡上有人開始怕了。
他們怕的不是君不凡輸。
是那個更簡單的事——三天以後藥沒有了,而查藥的那條路今天就斷了。
君不凡把那張傳收進懷裡。
他沒有罵。
他甚至沒有變臉色。
他只是站在那裡想一件事——
他這半個月靠一本一本冊子往上爬。
現在有人把冊子從他手上拿走了。
而拿走的方式,跟他自己用的是同一套。
「戒律堂那個長老。」他忽然問,「叫什麼。」
宋沉的喉嚨動了一下。
「姓祁。」
「什麼來歷。」
「他辦案二十九年。」
宋沉道。
「四百多件。」
「沒有一件被推翻過。」
坡上沒有人說話。
「還有嗎。」
宋沉低下頭。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六年前他辦過自己的師兄。」
「後來呢。」
「他師兄現在還在礦上。」
「他師兄做了什麼。」
宋沉的聲音很低。
「多領了三次月例。」
坡上沒有人出聲。
「三次。」君不凡道。
「三次。」
君不凡沒有再問。
那天下午葉清妍去看第三排的棚子。
她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空瓶。
「還有幾天。」君不凡問。
「三天。」
「三天以後呢。」
葉清妍沒有立刻答。
「三十二個人。」她道。
「最先撐不住的那幾個,我已經知道是誰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抖。
可君不凡看見她把那隻手又縮回了袖子。
那隻手這半個月一直在痛,她一次都沒有說過。
現在她連痛都省下來了。
坡上的燈那天晚上點得比平常早。
溫照雪一個人蹲在石頭旁邊,在收東西。
她收得很仔細。
一樣一樣。
君不凡走過去。
「你要做什麼。」
「還沒做。」
「你要是做了——」
「我會先告訴你。」
君不凡蹲下來,看著她。
「不用告訴我。」
溫照雪抬起頭。
「為什麼。」
「因為你告訴我,老子就得攔你。」
那句話說完之後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溫照雪把最後一樣東西收進袋子裡,把袋口繫上。
她沒有走。
她也沒有打開。
坡上四十六個人在吃飯。
沒有人知道那個袋子裡是什麼。
夜裡君不凡坐在石壁下面。
那面牆上一百四十個名字,一半後面有號,一半空著。
「宗門這麼多規矩。」他忽然開口。
坡上的人抬起頭。
「有沒有一條——」
他把那張傳從懷裡拿出來,在手上翻了一下。
「是不看身分的。」
沒有人答。
宋沉搖頭。
羅山也搖頭。
溫照雪把那本抄了一半的規矩闔上,也搖了頭。
「沒有。」她道,「我查過了。」
「一條都沒有。」
坡上只有一個人沒有搖頭。
月無音坐在最外面那塊石頭上。
她一直沒有出聲。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臉。
「有一條。」
所有人都轉過去。
「哪一條。」君不凡問。
月無音站起來,往坡下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是外門。
再過去是內門。
「我要先去看一樣東西。」
「看什麼。」
她沒有答。
她只說了一句。
「不在冊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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