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窩留給它,路留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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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了。」
月無音是第一個開口的人。
黑色星空裡沒有天光,沒有日夜,時間像被泡在水裡。可她腕上那枚銀鈴,每過一個時辰就會自己輕輕震一次——玄月一脈的鈴記得月亮在哪,哪怕看不見。
「震了幾次?」溫照雪問。
「十二。」
「所以外面過了一天。」
「一天多一點。」
楚烈往地上啐了一口:「十五日開門,還剩十三天。」
沒有人接話。
十三天。
十三天要撐住九條鏈裡的第二條,找出誰在餵這道封印,還要把門外那批人裡的九個活著帶出去。
「事情得排順序。」君不凡道。
「你排。」楚烈說。
「第一件——」君不凡低頭看向自己腳下,「我能不能走。」
月無音走到裂口正下方,抬手。
銀鈴在她掌心震了三次,才停。
「白釘扎到底了。」她道。
「所以?」
「所以它不再靠你撐。」她抬頭指向裂口最寬的那一處,「按住它的,是這個。」
那道暗金色的爪印還在。
不亮,也不發熱,就那麼淡淡地印在鏈上,像一個誰也擦不掉的手印。
葉清妍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獸卵。
「它的印留在那裡,人可以走?」
「印不是它的身體。」月無音道,「印是一句話——這地方是我的。」
「這種話有用?」楚烈皺眉。
「對這座宮有用。」
君不凡沒有立刻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淺淺的刻痕——他自己用指甲刻的那條線,離裂口正下方三丈。
過線就滅。
他站在這裡站了太久了。
久到現在要往前走一步,居然還會怕。
「你不試試?」溫照雪笑著問。
君不凡沒理她。
他抬腳,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腳尖壓過那道刻痕。
裂口裡那點白,穩穩地停在原處,一絲都沒有暗下去。
黑色星空裡靜了三息。
然後楚烈笑罵出聲:「你他媽站那邊站得跟個門神一樣,我還以為你真釘死了。」
君不凡咧嘴,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發出一串響。
「差點。」
「古魂前輩不能走。」葉清妍說。
那道殘魂已經淡得看不出形狀,只在黑繭下方留著一團極薄的光。
「我走不了。」古魂的聲音比先前弱了一半,「我是這座城的。城在,我在。」
「你還能撐多久?」
「別問這個。」古魂道,「問我還能替你們做什麼。」
君不凡想了想。
「盯著這條裂口。它要是又開始爬,想辦法讓我們知道。」
「用什麼讓你們知道?」
月無音把腕上那枚銀鈴摘了下來,走到黑繭下方,把它輕輕放在地上。
「這個。」她道,「它是一對的。另一枚在我身上。」
「妳的鈴不是只有一枚?」溫照雪問。
「以前是兩枚。」月無音沒有多解釋,「一枚一直沒用上。」
葉清妍看了她一眼,沒有問。
真正麻煩的是地上那個人。
那名被封了聲音的太玄宗弟子,還躺在原處。眼睛睜著,胸口一起一伏,心跳跟著北面地底那個節奏,一下,又一下。
「他怎麼辦。」楚烈問。
「留著。」溫照雪立刻道,「帶著他走等於帶著一面鼓。北邊那東西每敲一下,我們的位置就報一次。」
「有道理。」君不凡道。
「所以留下。」
「不。」
溫照雪挑眉:「你剛才說有道理。」
「有道理不代表我要照做。」
君不凡蹲下去——這幾天他第一次能蹲下去——看著那個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也正看著他。
「留下他,這裡就只剩一個古魂。」君不凡道,「古魂連自己都快撐不住了。這個人心跳綁在北邊那東西身上,萬一半路上它想拿他做點別的,誰管得了?」
「所以帶著他,我們自己管。」葉清妍接道。
「對。」
溫照雪看了看君不凡,又看了看葉清妍,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她道,「反正你們兩個都這麼說了。」
她轉身走開,走了兩步又停下。
「不過君不凡。」
「嗯?」
「你剛才那套理由,講得比平常慢了半拍。」
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下次記得說快一點。」
君不凡蹲在原地沒有動。
過了三息,他才站起來。
葉清妍就站在他旁邊。
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把手裡的藥囊往上提了提,然後轉身去收拾東西。
宮門是五個人一起推開的。
這一次不是一線。
門開到一半,外面那十幾道視線就全壓了進來。
宋沉扶著石壁站起身。羅山的斷指裹著布,另一隻手還握著刀。剩下十來個人靠在廣場邊緣,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們先看見的是門。
然後看見的是站在門正中央的那個人。
灰衣,破爛,滿身乾掉的血。可整個人身上壓著一股他們昨天絕對沒有感覺過的東西——不重,不炸,就是沉。沉得像塊剛從爐子裡撈出來的鐵。
聚氣三重。
有人下意識退了半步。
羅山張了張嘴。
「你……」
「聚氣三重。」君不凡替他說完,「老子昨天二重,今天三重。有問題?」
羅山閉上了嘴。
沒有人問怎麼做到的。
因為所有人都想起了另一件事——這個人在門裡面站了一整天,把一條快裂開的鎖鏈按住了。
宋沉往前走了兩步。
「裡面到底怎麼回事。」
「說起來要一個時辰。」君不凡道,「我只給你一句。」
「說。」
「這道封印不是自己壞的。有人在餵它。」
「餵什麼?」
君不凡看著他。
宋沉的臉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餵人。」
廣場上死一般的靜。
過了很久,宋沉才啞著嗓子問:「北邊那個聲音——」
「三十個人。」葉清妍道,「心跳被綁成一條。我們要去北邊。」
「我跟你們去。」
宋沉說得很快,快到像早就想好了。
「你身上有傷。」
「我知道。」
「北邊比這裡難。」
「我也知道。」宋沉道,「可我師弟被人當成一件衣服穿了一天。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穿的。」
他抬起頭。
「我要親眼看見那個人。」
君不凡看了他三息。
「行。」
「不勸我?」
「勸你幹嘛。」君不凡道,「你要的東西跟我一樣。」
「什麼東西?」
「知道是誰幹的。」君不凡冷笑一聲,把黑刀往背上一背,「然後讓他還。」
留下的人由羅山帶。
去的人是五個外加宋沉,還有一個被楚烈扛在肩上、聲音被封住的年輕人。
出發前,葉清妍把所有服過灰丹的人聚到一起,每人給了一小包寒星粉。
「別吞。」她道,「含著。感覺到心口發冷就換一包。」
「能撐多久?」有人問。
「不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妳不知道?」
「我不騙人。」葉清妍看著他,「這藥沒治過這種東西。我只能告訴你,含著比不含好。」
沒有人再問。
隊伍出發的時候,君不凡回頭看了一眼葬星宮。
那扇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關得很慢,慢得讓人心裡發痛。門縫最後閉合的一瞬,他好像看見裡面那道暗金爪印,很輕地亮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說:我看著呢。
殘城的北面沒有路。
準確地說,是曾經有路,後來被什麼東西從中間犁開了。斷裂的街道像一根根被折斷的骨頭,中間堆著碎石與早已乾透的黑色痕跡。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走在最前面的溫照雪忽然抬手。
所有人停下。
她蹲下去,撥開一堆碎石。
石頭底下壓著一個人。
已經死了很久,屍身乾癟得像一張皮,胸口塌陷下去,像被人從裡面掏空過。
葉清妍蹲下去看了很久。
「不是打死的。」她道。
「那是什麼死的?」
她伸手,捏開那具乾屍的下巴。
嘴裡有東西。
一顆已經化了一半的灰色丹藥,黏在牙床上。
葉清妍抬起頭。
「他是被抽乾的。」
「抽去哪了?」
她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這時,所有人都感覺到腳下的石板,輕輕震了一下。
咚。
從地底來的。
隊伍裡那個被封了聲音的年輕人,忽然在楚烈肩上劇烈抽搐起來。
他的心跳,跟著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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