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斷他的手,搬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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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天他又進了一次司籍房。
那個灰袍老人這次沒有問他要看什麼。
他把支給簿抱出來,往桌上一放,翻到中間。
「你昨天沒有翻完。」
君不凡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你只翻了月例那幾欄。」
老人的手指往下移了三行。
「這裡還有一種。」
「什麼。」
「一次的。」
那一格上的字很短。
三年前,四月十一。
那個缺調出一件東西。
品名那一欄寫著四個字。
步法一部。
君不凡的手停住了。
「三年前。」
「嗯。」
「不是七年前。」
老人抬起頭。
「七年前那個缺就空了。」君不凡道,「東西為什麼放到三年前才搬。」
老人沒有答。
他只是把手從冊子上收了回去。
君不凡自己想通了。
三年前陳石遞了狀子。
他們回他四個字,查無此人。
然後——
他們去把那個缺裡剩下的東西搬走了。
司籍房裡很安靜。
君不凡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塊東西發堵。
那不是恨。
這半個月他恨過的東西太多,已經恨不動了。
那是一種更冷的東西——他們連回都懶得回,卻記得把東西搬走。
陳石那張狀子不是沒有用。
它有用。
只是有用的地方跟他想的完全相反。
三年前那個人躺在礦洞裡,兩隻手已經廢了。
他遞出去的那張紙,宗門連看都沒有看。
可有人看了。
那個人看完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他那個缺裡剩下的最後一樣東西搬走。
「老子問你一句。」君不凡道。
「問。」
「這種事你們見過幾次。」
老人沒有答。
他把冊子闔上,低頭在旁邊那本上寫了一行字。
「調給誰。」
老人的手指壓在最後一欄。
「周蒼。」
周蒼住在外門長街的最裡面。
那間屋子比君不凡想的小。
門開著。
那個人坐在窗邊,右手垂在腿上,一動都不動。
七天了。
他好像瘦了一圈。
「你來得比我算的晚兩天。」
君不凡在門口站著沒有進去。
「三年前四月十一。」
「嗯。」
「那個缺調了一樣東西給你。」
周蒼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在櫃子裡。」
「你自己去拿。」
那個櫃子上了鎖。
鎖上的灰厚得能寫字。
君不凡把它扯開的時候,鎖芯已經鏽死了。
裡面是一個木盒。
也蓋著灰。
「你沒打開過。」
「打開過一次。」
周蒼道。
「就一次。」
「然後呢。」
「然後我又蓋上了。」
君不凡把盒子拿出來,回頭看他。
「為什麼。」
那個坐在窗邊的人終於轉過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
只有一種很累的東西。
「他們把它送過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放著。」
屋子裡安靜下來。
「就兩個字?」
「就兩個字。」
周蒼笑了一下。
「我是外門長老。」
「我在這條街上說一句話,兩百個人要動。」
「可我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在我櫃子裡放了三年——」
他頓了一下。
「我不敢學。」
那句話說完之後屋子裡很久沒有聲音。
君不凡看著那隻垂在腿上的右手。
七天前他一拳打斷的是那隻手。
現在他知道那個人身上早就有一樣東西斷了三年。
他把那個木盒夾在腋下。
「老子問你最後一次。」
「你怕誰。」
周蒼沒有答那句。
他答了另一句。
「君不凡。」
「嗯。」
「他們不讓那個位置有人坐。」
「也不讓那套東西有人學。」
「你今天拿走它。」
那個人的聲音很低。
「你就同時做了兩件他們最不想看的事。」
回礦區的路上出事了。
不是在長街。
是在下坡那段沒有人的路。
四個人。
沒有報名字。
也沒有拿批文。
君不凡把葉清妍往身後推了半步。
那半步的位置他選得很準——她身後是坡壁。
「東西留下。」為首那個道。
「哪個東西。」
「你腋下那個。」
君不凡冷笑了一聲。
「老子拿走它的時候有人記一筆。」
「現在你們要搶回去,連筆都不記了?」
那四個人沒有再說話。
他們一起動了。
君不凡抬起右手。
那半尺的刃第一次出鞘。
它沒有響。
第一個人的刀被切開的時候他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
不是被砍斷。
是切開。
刀身像一塊軟的東西一樣分成兩半。
第二個和第三個從左右繞。
君不凡沒有退。
他往左邊那一個踏了半步,一拳。
那一拳結結實實砸在對方肋下。
人飛出去撞在坡壁上。
右邊那一個已經到了葉清妍側面。
那個距離君不凡趕不上。
他這一刻是真的怕。
然後那隻小東西動了。
鐵蛋從葉清妍腳邊竄出去。
它沒有叫。
一口。
咬在那個人的手腕上。
不深。
可那一下把整條手臂咬歪了,刀落在地上。
君不凡的拳頭到了。
四個人倒了三個。
第四個轉身就跑。
沒有人追。
坡道上安靜下來。
葉清妍蹲下去。
鐵蛋趴在地上。
四條腿全軟了,肚子貼著地,身上那層黑毛一抖一抖的。
它連站都站不起來。
「怎麼樣。」君不凡蹲過去。
「沒事。」葉清妍把手放在它背上,「它就這麼一口。」
「一口就這樣?」
「它才這麼大。」
君不凡沒有再問。
他把鐵蛋抱起來,塞進懷裡。
那東西軟軟的一團,還在抖。
他低頭看了它一眼。
他這半年見過的東西一個比一個大。
黑刀能吃兵煞,兵塚裡躺著幾千把兵器。
可他懷裡這一隻連站都站不起來。
而剛才那一下,那兩樣東西都做不到。
「行。」他道。
他咧了咧嘴。
「以後咬一口就夠了。」
那天晚上他在坡上打開了那個盒子。
裡面是一本很薄的冊子。
封皮上沒有名字。
翻開第一頁。
那一頁上只有一句話。
字很大,寫得很硬。
寫的人下筆的時候大概很不耐煩。
你走不快。所以你不要走新的。
後面全是圖。
一張一張,畫的都是腳印。
有的兩排,有的三排,有的疊在一起。
君不凡一張一張翻。
翻到第十幾張的時候他忽然懂了。
那不是教你怎麼走得快。
那是教你——
走別人已經走過的那一步。
因為那一步是通的。
有人替你試過了。
坡上的燈晃了一下。
君不凡把冊子闔上,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他想起一件事。
陳石的手是三年前斷的。
斷了手,他就遞不了狀子。
而這本冊子也是三年前搬走的。
搬走了它,他就走不掉。
那是兩件事。
那是兩個不同的目的。
君不凡把那本冊子按在膝蓋上。
他這一刻很想去礦洞找那個人。
可他沒有去。
因為他還不會走。
他低頭又把第一頁翻開。
「老子學。」
他對著那一頁說。
「學會了再去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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