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的花沒有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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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一早上,第十三帖他照做。那一味過一次手,照原來的摺法摺回去,倒進鍋裡。
七點十分他穿鞋,他媽已經站在門口了,手上拿著一條圍巾。
「今天三度。收音機講的,寒流。」她把圍巾在他脖子上繞兩圈,尾巴塞進外套領口,「不准拿下來。拿下來我會知道。」
「怎麼知道。」
「你回來脖子是冷的。」
她站在門口,看他走到巷口。他轉彎的時候,她還站在那裡。
樓上傳來林妤的聲音。
「媽,我那條圍巾呢,紅的那條,我昨天明明放在椅子上,是不是你又收起來了,我七點二十要出門。」
「在你哥脖子上。」
操場是白的。
三年三班在三樓。早自習,靠窗那一排看下去,跑道、草地、司令台的台階,全部蓋著一層薄薄的白。
司令台後面那塊花圃也是白的。矮黃花的葉子是白的,陳嘉文那三盆花是白的,牆角兩袋肥料的袋口也是白的。
只有一條不是。
從牆角那兩袋肥料開始,一條直的,一步半寬,一路往操場那個角過去,邊齊得像拿線拉過。那一條上面的土是深的,一點白都沒有。
那一條走到離操場那個角還有一截的地方,停住了。
那一截,是一百七十五寸。
值日生走上講台,把黑板右上角的一百七十八擦掉,寫上一百七十五。
太陽還沒有過司令台。全班只要有一個人往窗外看,就看得到那一條。
要讓那一條在有人看見之前跟別的地方一樣白,辦法他數得出來。
把那一條底下的熱收回來。收回來,那一截今天就不走。不走一天,七月一號就變成七月二號,黑板上那個數字從今天起就對不上了。
把整塊花圃都熱起來。整塊不結霜,比一條不結霜更好看,來看的人更多。
從河那邊拉一片霧過來,把操場蓋住。霧蓋得住操場,也蓋得住黑板,第一節是鄭建民的數學。
下樓去把那一條也弄白。教室後面那盒粉筆灰撒上去,就是一條白線,像一條畫歪的跑道,體育組會來問是哪一班畫的。
等它自己化。太陽要九點才過得了司令台,第一節八點十分就打鐘,靠窗這一排會先看到。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陳嘉文是第三個進教室的。他書包往椅子上一放,就趴到窗邊。
「欸,我的花沒有結霜!」
他喊得很大聲。教室裡十幾個人一起轉過去,前面兩排也站起來,往窗邊擠。
「你們看那一條,從肥料那邊一直到我那三盆,一點白都沒有。」他把眼鏡推上去,轉過頭來,「林昭,你過來看,我的花沒有結霜。」
林昭坐在位子上,沒有起來。
「花有結。」
陳嘉文又看了一次。那三盆花的葉子是白的。
「花有結。」他說,「是旁邊那一條沒有。那一條我每天都澆在旁邊,對不對,所以是水的關係,還是我禮拜六多澆一瓶的關係,我禮拜六澆了三瓶,我有記在本子上。」
衛生股長許雅婷從人堆裡擠到窗邊,手上還拿著今天的整潔記錄表。
「那一塊是我們班認養的。」她說,「上個月我們班整潔第十一名,扣五分,認養區上次沒扣,這次也不能扣。那一條是怎樣,積水嗎。積水扣兩分。」
「不是積水,是沒有結霜。」
「沒有結霜扣幾分。」
「表上應該沒有這一格吧。」
「沒有這一格就不扣。」她在記錄表上打了一個勾,「那就好。」
鄭建民進門,把點名簿放在講桌上。
「回座位。」他說,「窗外那一塊,下課再看。現在還在看的,第一節上台。」
窗邊的人一下子散掉了。
中午,沈組長拿著夾板站到三年三班門口。
「導師在不在。」
鄭建民從講桌後面抬頭。
「市政府校園綠美化評比。」沈組長照著夾板唸,「每校報一件。截止,明天下午五點。評審,禮拜三上午。報名表一張,特色說明一張,照片兩張。」
他把夾板翻過來。
「我問了四個班,沒有人要,高一高二都說要考試。今天早上我在總務處二樓,看到司令台後面那一塊。」他說,「那一塊是你們班認養的。認養表是我發的,上面綠美化那幾個字,是我自己寫上去的。」
「高三要考聯考。」
「不是我要報,是上面規定每校一件。」沈組長說,「沒有報,我要寫一張說明,說明為什麼沒有報。」
許雅婷從座位上站起來。
「組長,得名有沒有加分。」
「前三名,班級整潔加三分。」
「加三分就是第八名。」她轉向講桌,「老師,我們報。第十一名每個月都是我去辦公室挨罵,第八名就不用去。報名表我填,照片我借相機,特色說明給認養人寫。」
全班轉過去看陳嘉文。
陳嘉文的便當吃到一半,筷子停在半空。
「認養人是我。」他說,「那我要寫什麼,寫我怎麼澆嗎,還是要寫花的名字,那個黃的花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叫什麼,老袁也不知道。」
「認養人同意,就報。」鄭建民說,「報了就要做完。特色說明明天中午以前交給沈組長。表上是誰簽的名,就是誰的事。」
「我同意。」
沈組長在夾板上寫了三年三班,又在後面寫了陳嘉文。
「照片兩張,一張全景,一張特寫。」他說,「我還有兩份公文,一點以前要送出去。」
他走了以後,陳嘉文把便當蓋上,轉過來。
「你會幫我寫吧。」
下午打掃時間,許雅婷跟總務處借了一台相機,拉著陳嘉文下樓。那一塊是林昭的打掃區域,他拿著掃把跟在後面。
太陽已經過了司令台。操場上的白全化了,草是濕的,花圃也是濕的,那一條跟兩邊一樣深,看不出來了。
許雅婷站在司令台的台階上,對著花圃舉了半天相機,又放下來。
「早上那一條呢。」她說,「現在拍起來就是一塊普通的花圃,三盆花,兩袋肥料。普通的拿不到前三名,拿不到前三名就不加分。」
「那明天早上再拍。」
「明天早上還會結霜嗎。」
「收音機說寒流還有三天。」陳嘉文說,「我媽叫我這三天都要穿兩件衛生衣。」
「那明天七點半,你帶相機,我帶記錄表。」她把相機塞到他手上,「底片一捲三十六張,總務處要算錢,不要亂按。」
林昭把掃把靠在牆上,看著那一條的頭。
明天早上再白一次的時候,那一截會短一寸。
晚上他進門,林妤坐在樓梯上等他。
「我的圍巾。」
他把圍巾解下來。紅的,一頭繡著一隻貓。
「你戴一整天喔。」她把圍巾接過去,「你們班有沒有人笑你,紅的耶,上面還有一隻貓,我們班男生戴這個會被笑一個禮拜。」
「沒有人看我。」
「為什麼。」
「他們在看窗外。」
他媽從廚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乾,伸過來摸了一下他的脖子。
「好,有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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