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沒有來過這家店,可是你知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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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一早上餐桌上多了一張紙。
「這個要簽名蓋章。」他媽把成績單推過來,一邊看一邊用手指壓著那一欄往下移,「這個是什麼。」
「總分。」
「這個。」
「平均。」
「這個。」
「排名。」
「我知道是排名。我是問這個數字。」
「一。」
她把紙拿起來,拿遠一點,又拿近。
「那我等一下拿去給你陳媽媽看。」
要讓那張紙不要出這個門,辦法他數得出來。
不給她。導師要家長簽名蓋章,明天要收。
說還沒發。陳嘉文的昨天就發了,而且他媽昨天在樓下遇到陳嘉文的媽。
叫她不要拿去。她會問為什麼,問完會更想拿去。
自己先拿去給陳嘉文看。那等於他自己走過去講。
讓她拿去,但先跟陳嘉文講好不要問。陳嘉文不會照講,他會把整件事從頭講一遍,包括他問了三個月的那家補習班。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他媽把成績單摺成三摺,站起來去拿她那件外套。
「那我把林妤那張一起拿去。」
「媽你不要。」
「一起拿比較快。」
「你上次也是講一起。」林妤從房間裡衝出來,衝出來的時候還在綁頭髮,「上次你拿三張。」
「上次那個是通知單。」
「一樣是紙。你拿我的去,人家就會問我幾名。」
「你幾名。」
林妤把橡皮筋咬在嘴裡沒有講話。
「那就一起去。」
他媽把兩張紙一起摺好塞進外套口袋,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鍋。
「火轉小。第二批的第一包,你看著。」
黑板右下角是二百〇三。
放學以後他走到南門過去第三個路口。門口那兩隻獅子中間停著一台不是白色的車,車牌不是青州的號。
裡面比平常安靜。長凳上沒有人,跌打館那一邊的門簾放下來了。
櫃檯前面站著一個五十幾歲的人,深色的外套,兩隻手背在後面。游振發站在他左邊,游振昌站得更後面一點。
那個人在講話。他講得慢,每一句都是問句,而且不等回答就問下一句。
「你們這面櫃子很好。誰做的。」
「這一格開多久了。」
「開的時候誰在。」
「開了以後抓出去幾帖。」
「抓出去的人現在住哪裡。」
游振發答到第二句就答不上來了。那個人也沒有停下來等,他繼續往下問,問到第五句才自己停住。
那個人這才轉過身。他看見門口那個穿制服的,笑了一下。
「你們今天有客人。」
「他是來拿藥的。」
「拿哪一味。」
沒有人講話。
那個人姓嚴。名字是游振發介紹的,游振發介紹的時候用的是「省城來的嚴先生」,而嚴道生沒有補上任何一句自己的來歷。
「我不是來查什麼的。」他說,「我是來問一句話的。」
他轉向門口。
「你是來拿藥的。」
「嗯。」
「拿給誰。」
「我媽。」
「她哪裡不舒服。」
「手。」
「哪一味。」
「我開的方子。」游振發說。
嚴道生看了游振發一眼,那一眼停得比前面幾眼久。
林昭沒有看他。他在看門口。
那個人剛剛進門的時候,在門檻那裡停了半步——他不知道這家店有門檻。
他進來以後先看的是左邊,看了兩秒才轉右邊——他以為門一開就是藥櫃。
他走過來的時候,差一點撞到床邊那個矮凳——那個凳子在那裡放了很多年,位置低,來過的人都會繞。
可是他走到這面櫃子前面的時候,沒有數。
他沒有從最上面數下來,也沒有從邊上數過去。他伸手就伸到右邊第三排下面第二格,手指停在那個黑掉的把手上面一寸的地方。
他沒有碰它。手指停在那裡的時間,比伸過去的時間長。
「你沒有來過這家店。」
嚴道生轉過頭來。
「可是你知道路。」
游振昌在後面動了一下。
「這位是。」
「我同學的朋友。」游振發說。
「哪一個同學。」
游振發答不出來——他沒有問過,他這幾天一次都沒有問過。
要問出這個人是誰,辦法他數得出來。
問他。他只問,不答,而且他問的下一句會把上一句蓋掉。
問游振發。游振發知道的是省城來的、姓嚴、每年那批貨是他那邊出的。
問游振昌。游振昌打了二十六年電話,沒有見過人。
看名片。他沒有給名片,他連外套都沒有脫。
看那台車。車牌不是青州的號,可是租來的車也是這樣。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游振昌從後面走上來,走到櫃檯側面,看那個人的手。
「你等一下。」
嚴道生把手放下來。
「怎麼樣。」
「你寫幾個字給我看。」
「寫什麼。」
「隨便。」
游振昌從櫃檯上抽了一張包藥的紙推過去。嚴道生看了那張紙一會,拿起筆,寫了三個字。是櫃子上那三個字。
游振昌把紙拿起來,拿到窗戶那邊,對著光看了很久。
「我認得。」
「認得什麼。」
「每年那張紙。」游振昌說,「每年跟著貨一起來的那張紙。那上面的字是你寫的。」
嚴道生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把筆放回筆筒,筆尖朝下——筆放回去的時候是尖的那一頭先進去,那是常年用毛筆的人放硬筆的方式。
「我二十六年沒有見過你。」游振昌說,「我認得你的字。」
嚴道生看著他,看了一會,開口的時候換了一個問法。
「你留著。」
「什麼。」
「那些紙。你每一年都留著。」
游振昌沒有回答。他把手上那張對光看過的紙摺好,放進自己口袋。
櫃檯後面柳金鳳把那本新的闔起來。
「那個。」林昭開口了。
「什麼。」
「後面那間,角落那一疊本子。」
游振昌立刻轉過來。「那個不要動。」
「我要看。」
「那是我爸那時候的。堆在下面的都爛了。」
嚴道生的眼睛慢慢移到游振昌身上,又移回來。
「你們後面還有本子。」
游振昌閉上嘴。
「後面那間,我可以看嗎。」嚴道生說。
「我們家的倉庫。」游振發說。
「我知道是你們家的。」
「今天不方便。」
嚴道生點了一下頭,就這樣算了。他今天問過的每一件事,都只問一次。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轉向櫃檯後面那個一直在點貨的人。
「你做幾年了。」
「十九年。」岑師傅說。
「這一格你開過幾次。」
「上個禮拜開的。」
「上個禮拜以前呢。」
「沒有開過。」
「那你怎麼知道裡面有東西。」
岑師傅把手上那一格推回去,推到底,才抬起頭。
「老闆叫我開,我就開。」
嚴道生看了他一會。
「十九年。」
他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次。那是他今天唯一一次接別人的話。
那天沒有人拿到那疊本子。
走出來的時候天還沒有黑。門口那台車還停在那裡,車窗降下來一半,裡面沒有人。
回到家,他媽已經回來了。成績單在桌上,簽名蓋章都好了,蓋章的地方蓋了兩次,第一次歪了,旁邊還壓著一張衛生紙。
「你陳媽媽說她兒子考三十七名。」
他把鍋蓋掀開看了一眼,火轉小了一格。
「她說她要問他們那個補習班還有沒有位子。」
「哪一家。」
「就你那家啊。」他媽把鍋蓋掀開一條縫,「我跟她講你沒有補。她說她知道,她兒子跟她講過三次了。」
林妤在房間裡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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