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放學路上,他本來已經轉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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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有兩條路,大路要繞,巷子近一點,他走巷子。
巷口那盞燈壞很久了。巷子裡本來也沒燈,只有兩邊人家窗戶漏出來的一點光,地上積著水,踩上去啪一聲。
走到一半他就知道前面有五個人。
四個站著,一個沒站著。
那四個是四個大男人,塊頭都不小,看手掌像是做工的,其中一個挺著肚子。他順手掃了一遍,四個人身上乾乾淨淨,一個練過的都沒有——不是練得差,是根本沒練過,就是四個力氣比常人大一點的成年人。手上沒帶兵器,也沒有要人命的意思。
沒站著的那個是女生,背抵在牆上,兩隻手死抓著一個包,包帶已經被扯斷一半。
是孟以寧。
制服還沒換,書包扔在腳邊,右邊膝蓋擦破了皮,看樣子是剛擦破的。她沒哭,也沒喊。
他繼續往前走。
這種事他看得太多了。何況這裡連死人都不會有——接下來會怎麼演他甚至都算得出來:那個包裡沒有他們要找的東西,他經過的時候就知道了;找不到,他們會再問她一次,然後又問一次,到第三次才會有人真的動手。四個空手的成年人打不死人,她頂多受點皮肉傷,明天照樣走路上學。
他知道這些,跟他知道那疊講義第十四頁少三行是同一回事,都是順手就知道的,也都跟他沒關係。
他從他們旁邊走過去,離最近的那個不到兩尺。那人偏頭瞥了他一眼,看見是個穿制服的高中生,就把眼睛轉回去了。
孟以寧也看見他了。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那是認出來的動作。早上第二節課,全班四十二個人都在看他,她坐在第三排,看得最直接。
她沒有喊他。
他也沒有停。
身後傳來布料撕開的聲音,然後她喊了一聲,喊得不大,像是不敢喊。
他走出了巷口。
路口那盞燈是亮的,燈下停著幾輛摩托車。他站在燈底下,把書包換到另一隻手。
然後他停住了。
不是因為那一聲。
是因為那塊玉。
從早上到現在,他隔著四張桌子看了它一整天。四張桌子的距離,他能數出裡面有多少,數不出它是什麼;他能知道它老,知道它裡面的東西是自己還在的,可再往下就得靠近。
而他不能靠近。他不能問,不能伸手,不能在教室裡對一個同班同學做任何解釋不了的事。
巷子裡那塊玉現在離地面不到三尺,貼在牆上,周圍四個人正忙著扯她的包。
一整年他不會再有第二次這麼近。
他把書包背回肩上。
轉身,走回巷子。
那四個人裡最靠近他的那個先看見他回來,愣了一下,說了句幹嘛。
林昭抬腳踢在他小腿外側。
那個人整個橫著飛出去,撞在對面牆上,滑下來的時候已經站不起來了。
剩下三個沒反應過來。他往前走了兩步,一路上腳沒有停:第二個往後倒進水裡,第三個被自己的同伴撞翻,第四個轉身要跑,被他踩住褲管,臉朝下摔在地上。
前後不到三秒。
他連書包都沒放下來。
一萬年前他也用過腳。那時候踩下去的是一整座山門,山門後面站著三千個人。今天他踩的是一條褲管。
三個爬起來就跑,跑的時候還互相絆了一下。
只有挺肚子那個沒跑。他坐在水裡,仰著頭看林昭,嘴巴張著,眼睛裡什麼恨都沒有,就是純粹的看不懂。
林昭沒理他。
他蹲下去。
孟以寧靠在牆上,兩隻手還抓著那個包,人沒動,看著他。
「你……」
「別動。」
他沒有看她的臉。他在看那塊玉。
領口底下,鎖骨下面,一塊指節大的玉,玉上有一道很細的裂,裂裡積著東西。四張桌子看不出來的,現在都看見了。
看了三秒。
夠了。
他把視線移開,落到她右手小臂上。那裡有一道舊傷,不是今天的,是很久以前的,傷口早就好了,可是好得不對——底下有一層東西鎖著,鎖得很講究,用的是一種他認得的路子。
孟家的東西。
方向沒錯。護、止、續,三步走得很正,看得出來教這一手的人很懂。
問題是走到第三步就停了。
第三步之後要引氣進去,把那層鎖化開。沒有氣,那層鎖就一直鎖在那裡,鎖了幾年,把整條手臂的血脈壓得比另一邊細。
跟那疊講義一模一樣。方向對,後面撕掉了三行。
他伸手在她小臂上按了一下。
只按了一下。
孟以寧渾身一震,倒抽一口氣。她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手看起來跟剛才沒有兩樣,可是那條手臂裡有一樣壓了她好幾年、她早就習慣到忘記的東西,剛剛不見了。
「你們家那個手法。」林昭站起來,「方向對的。後面斷了半截,不是你們的錯。」
「什麼?」
「沒事了。」
他把她的書包從地上撿起來,放到她旁邊,然後轉身就走。
「等一下!」
他沒有等。
「你是林昭吧!三班的!」
他還是沒有回頭。留不留名沒有差別,她認得他,明天早上第二節課他還是要走進那間教室。差別只在他今天什麼都不說——不說,這件事就沒有第二句話;說了,後面就會有很多句。
「同學!」
他走出巷口,轉進大路。
走了大概十幾步,他發現後面有腳步聲。
挺肚子那個跟上來了。
一路跟到紅綠燈。
「那個……」
林昭沒有回頭。
綠燈,他過馬路。那個人也過了。
「大哥。」
他還是沒回頭。
「大哥,我叫趙大彪。」
「嗯。」
「我是收了錢才去的,兩千塊,我發誓我不知道是幹嘛。」
「嗯。」
「找我們的那個人我沒見過,錢是別人給的,那個別人我也沒見過。」
「嗯。」
趙大彪跟了兩個路口。
這種場面他在電視上看過很多次:跟的人講三句,被跟的人就會停下來,回頭問一句「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講了三句。連招都招了。
沒有人問他想幹什麼。
到第三個路口,他終於問了一句像樣的。
「大哥,你到底是幹嘛的?」
林昭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高三的。」
趙大彪愣在原地。
等他反應過來要再問的時候,那個穿制服的高中生已經走遠了,背著書包,走得不快也不慢,像剛下課回家的任何一個學生。
趙大彪站在路口想了很久。
然後他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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