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們讓一讓,我要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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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早上第二批的第五包下鍋。他媽把鍋蓋掀開一條縫,又蓋回去。

「今天禮拜五。」

「我知道。」

「禮拜五你回來吃飯。」

第一節下課,鄭建民把兩張摺好的紙條放在講桌上,紙條是他自己摺的,兩張摺法一樣,摺完還對過一次邊。

「抽籤。禮拜一二,還是禮拜三四。」

「老師,這樣看得出來欸。」有人在後面喊。

「看得出來什麼。」

「那個角。」

鄭建民把兩張拿起來,重摺了一次。

「那禮拜五呢。」

「禮拜五輪值不派導護,禮拜五是打掃。」

要讓這件事在十分鐘內結束,辦法他數得出來。

直接講你先站。鄭建民要抽,抽了才公平。

叫陳嘉文先選。他會說你先選,然後兩個人推來推去,推到上課。

猜拳。鄭建民說猜拳不是抽籤。

丟銅板。他身上沒有銅板,陳嘉文那個是他媽給他買午餐的。

兩個人都站五天。這個最快,可是這樣他每天七點半都要站在校門口。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陳嘉文把手舉起來。

「老師,那我全部站。」

「五天。」

「五天。」

「為什麼。」

「因為我媽會很高興。」

鄭建民看了那兩張紙條一會,把它們收進口袋。

「一個人站五天不用抽籤。」他說,「也不用開會。」

上課鐘響。陳嘉文轉過頭來,臉還是紅的。

「那你要跟我講一件事。」

「講。」

「你到底在哪裡補的。」

「我沒有補。」

「你每次都這樣講。」

「因為每次都是這樣。」

放學以後他到南門。廣德堂前門開著,可是櫃檯後面沒有人。

天井那邊有人在講話。

嚴道生站在倉庫裡,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游振發站在他旁邊,游振昌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

那一格底下那一層被拿了上來,攤在一塊布上,十二包解開了三包。

嚴道生手上拿著一塊。

他把它舉到眼睛的高度看,翻過來看背面,用指甲在殼上刮了一下,湊到鼻子前面聞。他做這幾個動作的時候手很穩,順序沒有亂,看得出來這幾個動作他做過幾千次。

然後他把那塊放在手掌上,五根手指慢慢收攏。

收到一半的時候,他的小臂內側鼓起一條,肩膀沒有動。

收到底了。他停在那裡,停了大概三個呼吸。

他張開手。那塊東西沒有變。

「這個做過。」他說。

「你怎麼知道。」游振發問。

「因為我做不出來。」

他把那塊放回布上,又拿起另外一塊,重複了一次同樣的動作,這一次收得更慢。

「四十年我發這個東西,我沒有做過。我們那邊也沒有人做。」

「那是誰做的。」

「不知道。」

「上面呢。」

「上面給我的時候,就是這樣。」

林昭走過去。

「給我。」

嚴道生把那塊遞過來。

他沒有捏,沒有聞,也沒有舉起來看。他把那塊放在手心,手掌是平的,手指沒有合。

他就這樣拿著。

游振昌在門口換了一隻手扶門框。游振發低頭看那塊布,看的是布上剩下的那幾包,他在數還有幾包沒有解開。

倉庫裡沒有人講話。外面有一台機車經過,聲音從天井那頭繞過來,繞得有點慢。

過了一會,那塊東西外面那層薄殼上,有一道很細的線亮了一下,然後裂開了。

裂開的地方沒有掉粉。斷面是平的,跟外面那一堆不一樣。

游振發抬起頭。

「它自己裂了。」

「這個東西放久了就會裂。」游振昌從門口說,「以前那批也有裂的。」

嚴道生沒有講話。

他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躲,也不是要走——那半步是身體自己退的,退完他自己也停在那裡,然後他把重心慢慢移回去,移得很小心,像是怕地板有聲音。

他看的不是那塊東西。他看的是那隻手。

手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印子,沒有汗,沒有紅。

「你們家的東西不用收了。」他說。

「什麼。」

「今年那一批,還有明年那一批。你們照舊拿。」他把手上的外套換到另一隻手臂,「少報那幾次也不用算了。」

游振發愣住。「你剛剛講——」

「我昨天講的是昨天。」

要問出他為什麼改口,辦法他數得出來。

問他。他今天一句話都不會答。

問游振發。游振發比他更不懂。

看他的手。他的手已經放下來了。

等他自己講。他今天的話已經講完了。

不問,改問他昨天要找什麼。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你昨天說明天你要來。」林昭說,「你今天來,是要找什麼。」

嚴道生站在原地。他的外套從手臂上滑下去一半,他沒有去扶。

「上面交代我一件事。」

「什麼事。」

「找一個人。」他說,「還記得那種用法的人。」

「你找到了嗎。」

倉庫裡很安靜。天井那邊水缸的水滴在缸沿上。

「我找了四十年。」嚴道生說。

他沒有把後面那半句講完。

「那你今天。」游振發往前一步。

嚴道生轉頭看了林昭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游振發沒有跟上。

「我今天要回省城。」

天井那邊有腳步聲。柳金鳳一手抱著那疊本子,一手拿著棉線和一把剪刀,走到門口,看見裡面站了四個人。

「你們讓一讓。」

沒有人動。

「我要拆線。」她說,「今天禮拜五。我禮拜三就講過今天要拆。」

游振昌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往旁邊讓了半步。柳金鳳側身進去,把那疊本子放在最裡面那張矮桌上,蹲下去,把棉線頭咬斷。

「編號從第一頁開始,還是從有字的那一頁開始。」

沒有人回答她。

她自己想了一下。

「從第一頁。空白的也算。空白的也是頁。」

剪刀剪斷第一條線的時候,那一本的封面往旁邊塌了一點。她伸手扶正,扶完在旁邊那張紙上寫了一個一。

嚴道生把外套穿上,一顆一顆扣好。他走出倉庫,走過天井的時候沒有回頭。

那塊裂開的東西還留在布上。游振發蹲下去,把它撿起來,用兩根手指捏著,捏了很久。

「這個是我們家的。」

「是。」

「它裂了。」

「是。」

他把那塊放回原來的位置,放得很正,跟旁邊那幾塊排成一列。

「你剛剛拿它做什麼。」

「拿著。」

游振發看著他,等下一句。柳金鳳那邊的剪刀又剪斷一條線,紙翻過去的聲音很輕。

沒有下一句。

「那我明天。」游振發說,「我明天把那一本拿出來。」

他講完自己停住,好像那句話不是他要講的。

柳金鳳那邊剪刀停了一下。

「明天禮拜六。」她說,「禮拜六早上人多。」

「那就中午。」

「中午我要結上個月的帳。」

「那就下午。」

「下午岑師傅休假,櫃檯只有我一個。」

游振發沒有再往下講。他走過去把最裡面那盞燈拉開——那盞燈的線很長,拉的時候要側著身體才夠得到。燈亮了,柳金鳳面前那一疊本子的邊都亮起來,紙的黃看得更清楚。

「這樣看得到了。」他說。

「本來就看得到。」柳金鳳說,「我是拆線,我又不是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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