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這幾件東西的背面,原本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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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半,得月樓門口。
趙大彪已經在了。他穿了一件有領子的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子燙過,褲子是新的。
「大哥。」
「嗯。」
「你說一點半,我十二點四十就到了。」他說,「我在對面那個騎樓下站著,我看錶了。」
周伯衡從桌子後面抬起頭,看了趙大彪一眼,又低下去寫。
「這位是。」
「他跟我上去。」
「那要再簽一次。」周伯衡把簿子轉過來,「帶客兩名,茶錢三十。」
「上午那一位還在裡面。」
「上午那一位十二點就下來了。」周伯衡說,「他下來的時候我劃掉了。他現在要再上去,就是新的一位。」
他把筆推過來。
「這個叫做一次一簽。不是我定的,這個規矩比我久。」
下午那一場擺的是字畫。
長桌重新鋪過,上午的雜項收走了,靠窗那一排立軸展開一半,用鎮尺壓著。牆邊那台秤下午沒有動——字畫不論斤。
馬敬亭站在中間,手套換了一副乾淨的。他旁邊站著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額頭上有汗,手裡拿著一個藍布包。
「莊老闆的東西。」馬敬亭說。
莊老闆把布包解開。
「不是我的東西。」他先講清楚,「是人家抵給我的。抵了兩年多,那個人後天要來拿錢,我今天不出手我就要拿現金給他。我不懂這個,我做南北貨的。」
他把那張立軸抖開。
一張字,四尺整張,寫得很滿。落款那個名字行裡認得,是清末在青州住過幾年的一個先生。印兩方,一朱一白。
「這個我看過三次了。」馬敬亭說,「款對,印對,筆順對。最要緊的是紙——這張紙是老的,你們上手摸就知道,摸過就不會忘。」
有兩個人先後上手摸了。
「紙沒有問題。」
「紙好。」
莊老闆的臉鬆下來一點。
「所以問題不在紙。」馬敬亭說,「問題在價。」
「我要翻過來看。」
房間裡的聲音停了一下。
「翻不了。」馬敬亭說,「立軸上了牆才翻得動,這張裱得緊,背面貼在托紙上,你要看背面就是看托紙。托紙我剛剛講了,是老的。」
「我要看的就是托紙。」
「那也要上手。」馬敬亭說,「上手要戴套。行裡的規矩,第一,主人先,第二,掌眼次之,第三,其他人要上手,主人點頭。第四,戴套。」
他把自己那副脫下來一半又停住。
「套只有兩副。我一副,莊老闆一副。」
要看那張紙的背面,辦法很多。
不必上手。舉起來對著窗,光透過去,托紙的紋路自己會講。
讓莊老闆自己翻。他今天最想要的就是有人買,講一句話他會翻。
跟馬敬亭借。他上個月才在這裡被拆過一次,這個面子他給得起。
去樓下買一副。南門街轉角那家五金行下午有開,一副十二塊。
或者根本不看背面。從正面推,這張字寫了三處補筆,補的那一手比本體晚,推得出來。
一種都沒有用。
趙大彪把手伸進褲子口袋。
他掏出一副手套。灰白色,棉紗的,指頭那一段有一點黃,掌心比較厚。
「這個也是棉的。」他說。
沒有人講話。
「我早上擦桌子用這個。」他把手套翻過來給大家看,「洗過的。我昨天晚上洗的,因為今天要來。它乾了。」
馬敬亭看了那副手套三秒。
「棉紗會掉毛。」
「那我不摸字。」趙大彪說,「我摸邊。」
馬敬亭看向莊老闆。莊老闆看向那張字,又看向門口。
「你摸。」他說。
趙大彪把手套戴上,走到桌邊,兩隻手扶著立軸的兩邊,慢慢抬起來,翻過去,平放在桌上。
背面朝上。
托紙是米黃的,比正面那張紙淺一點。四邊裁得很齊,中間有一條接縫。
林昭走過去。
「這裡。」
托紙靠上面那一段,有幾個小孔。孔很小,最大的那個不到半分,排成一條斜線,一共七個。
「蟲蛀。」馬敬亭說,「老紙都有。有蛀反而好,做不出來。」
「這七個孔不是這張紙上的蟲蛀。」
「什麼意思。」
「蟲從一疊紙的邊上鑽進去。」林昭說,「牠是往裡面走的,所以牠穿過的不是一張,是一疊。同一條蛀道,第一張上面那個孔最大,第二張小一點,越往裡面越小,到最後只剩一個尖。」
他指著那條斜線。
「這七個孔,從左邊數過來,一個比一個小。這是一條蛀道走過的第幾張。它上面還有紙,下面也還有紙。」
「所以。」
「所以這張托紙原本不是單張。」林昭說,「它疊在一疊裡面,被裁開之前那一疊至少有三十幾張。」
馬敬亭把手套重新戴好,繞到桌子那一頭去看。他看了很久。
「上午那張山水。」他說。
「上午那張山水的托紙上也有。」林昭說,「四個孔,比這個大。它在這一張的上面。」
馬敬亭轉身往樓梯口走。樓梯口牆上掛著一張橫披,得月樓自己的,掛了很多年,框子舊了。
他把它取下來,拿回桌上,翻過來。
背面右上角,三個孔。
「三個。」他說,「比上午那張還大。」
「它在最上面。」
三張東西並排放在桌上,背面朝上。馬敬亭拿一支筆桿比過去,三條斜線的角度一樣。
「同一疊。」他說。
「同一疊。」
莊老闆站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那我這張是真的還是假的。」
「紙是真的。」林昭說,「字是新的。」
莊老闆的手鬆了,那個藍布包掉在桌腳邊。
「你剛剛不是說紙沒有問題。」他轉向馬敬亭。
「紙是沒有問題。」馬敬亭說。他的聲音沒有變,但他把手套又脫下來一隻,「紙沒有問題,我就沒有再往下看。這是我的問題。」
他把那張字提起來一點,對著窗。
「補筆三處。」他說,「墨色差一線。我剛剛沒有看到,是因為我摸到紙就停了。」
莊老闆蹲下去撿那個布包。
「兩年多。」他說,「他抵給我的時候我還請人看過。那個人也是先摸紙。」
「都是先摸紙。」馬敬亭說。
林昭把那張橫披翻回去。
「這幾件的背面,原本疊在一起。」他說,「拆開它們的人,收的時候是論斤。」
「文興。」馬敬亭說。
「文興。」
莊老闆把布包夾在腋下,站起來。
「那我這張現在多少錢。」
「紙的錢。」馬敬亭說。
「紙的錢是多少。」
馬敬亭想了一下。
「這種紙他收進去的時候是論斤。」他說,「一斤幾張我不知道。你要問他。」
莊老闆看著那張攤在桌上的字。
「後天他就要來了。」
「那你後天以前去一趟西門。」馬敬亭說,「你問他這張紙他當年收多少錢一斤,你就知道你手上這個東西的底價。他不會騙你,他不做買賣,他只做工。」
趙大彪把手套脫下來,兩隻疊好,塞回口袋。
「大哥。」他小聲說,「那個字不能賣了對不對。」
「可以賣。」
「可是它是假的。」
「紙是真的。」林昭說,「他賣紙。」
趙大彪點點頭,又停住。
「那我剛剛戴手套的時候,你們是不是都在等我把它弄壞。」
莊老闆先笑出來。然後是靠窗那兩個人。
「你摸邊摸得很正。」馬敬亭說,「兩隻手一起抬,這個沒有人教你。」
「我搬過石頭。」趙大彪說,「大哥叫我搬的那個石鎖,那個比這個重多了。那個要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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