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林招也算一個,你自己介紹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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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二放學,鎮嶽館的鐵捲門拉到底,裡面燈全開著。
胡開泰在櫃檯後面寫東西,看見他進來,筆沒有停,嘴先開了。
「來得正好。你看這個。」他把名冊轉過來,「一百一十九。你上次來的時候一百一十三,六天,我補了六個。你看,你連這個都清楚——不對,你上次沒說話,你只拿了卡就走。反正一百一十九。」
「差一個。」
「差一個。」胡開泰用筆桿敲了敲那一頁,「門主禮拜四回來。禮拜四早上到,中午看帳,下午看人。名冊他一定翻,他每一期都翻,他翻得比我快。」
林昭把名冊拉過來一點。
最後那六行,字是同一支筆寫的。墨色一樣深,落筆的角度一樣,六行寫下來連運筆的抖都在同一個位置——同一個人,同一次,坐著一口氣寫完的。
第三行到第五行的地址是隔壁那條街同一個門牌。電話最後三碼連著號。
「這個是誰。」
「我外甥。」胡開泰答得很快,「我姊的孩子,國三,下禮拜就來。他媽已經答應了,我跟他媽講三年了,這次她答應了,那就算數。」
「這三個呢。」
「一個是我太太,一個是我太太的妹妹,一個是……」他停了半秒,「這個是我。」
「你不會武。」
「我管錢的人不能學嗎?」胡開泰把筆放下,「你不要看我這樣,我年輕的時候也想學,那時候一期才八百塊,我沒有錢。現在我有錢了,我沒有時間。名冊上有名字,不代表要來,你看那個一百零幾號的,去年繳完到現在沒進過門。」
他自己講到這裡,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把名冊往後翻,翻到最後那一頁,翻回來,又翻過去。
「等一下。」
他把林昭的卡從抽屜裡拿出來——上禮拜三做好的那張,名字印成林招。
「你這張,名字是錯的。」
「我知道。」
「那我問你,這張卡上這個人,他是誰?」
「林招。」
「對。」胡開泰把卡放在名冊上,「林招。你看,這裡登記的是林昭,卡上是林招。這兩個不是同一個名字。」
「這兩個是同一個人。」
「那要看你怎麼想。」胡開泰已經在寫了,「介紹人那一欄我上次寫了你,對不對?那我現在收一個叫林招的,介紹人是林昭。你自己介紹你自己——這樣就一百二十。」
他寫完,把筆帽蓋起來。
「這樣就滿了。」
「卡不用重印。」林昭說。
「本來就不用重印,重印要送去外面,下個月才回來。」胡開泰把卡推過來,「你這樣講最好。名字錯了不會怎麼樣,錯的人多了,我這裡三年前有一個名字連姓都印錯的,他練到現在。」
那張卡在櫃檯上,塑膠面被燈照得反光。
林招,第一百一十四號。
那個名字他決定留著。
要處理這件事,辦法很多。
這條街上要繳這個錢的人他數得出來——誰家孩子上個月被堵過,誰想找一個地方待著,誰只是想有人管他。六個人,一句話一個。
把牆上那張圖改一個字。下個月他們不用湊,自己會排到門口。
讓禮拜四要來的那個人在路上改主意。他連面都不必見。
把這本簿子弄不見。就一本簿子。
或者告訴胡開泰:你寫的那六個名字裡面,有一個真的會來。
他一個都沒有用。
場子那邊在打第三十三式。
邱志剛帶隊,喊到收勢,二十幾個人一起停。他自己沒有停,往下接了第三十四式,右肩往前送,手抬到一半,落下來。
沒有聲音。
他把手放下來,看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又抬起來打了一次。
還是沒有。
後排靠牆那裡有一個小孩,十四五歲,穿制服褲配一件別人的道服上衣,袖子長到蓋住手。他打的東西跟前面那些人完全不一樣——他在亂比,比一半就抓癢。
胡開泰在櫃檯後面喊:「冠廷!你手抬起來!」
「我又沒有放下來——」那個小孩把手抬到耳朵旁邊,「我哪有放下來,我一直都有抬。」
「你看你舅舅在看你。」
「才不是。」
林昭走過去,在他旁邊停下來。
那個小孩瞪了他一眼,那種國三生的瞪法:不是兇,是煩。
「你要幹嘛。」
「抬手的時候不要吸氣。」
「蛤?」
「吐。」林昭說,「從抬手那一下開始吐,吐到手放下去為止。你不要管手。」
「反正我就吐氣就對了嘛。」小孩把袖子往上捲了兩折,捲不住,又掉下來,「隨便啦。」
他抬手。
他一邊抬一邊吐氣,吐得很敷衍,聲音從喉嚨裡漏出來像在嘆氣。
手放下的時候,他前面那個人的道服下襬動了一下。
只動了一下,像有人從地板底下往上吹了一口氣,然後就沒有了。
那個人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冷氣,繼續打他的。場子裡二十幾個人沒有一個停。
小孩自己甩了甩手。
「我沒有用力欸。」他說,「我真的沒有用力。是不是你們地板有問題。」
邱志剛從場子中間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走到那個小孩前面站住,看著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後抬頭。
「他剛剛。」他說。
他停在那裡,喉結動了一下。
「他剛剛做了什麼。」
「你看見了。」
邱志剛沒有再問。他退回去兩步,站在原來的位置上,把右肩往前送——這次他沒有先吸氣。
他抬手。
第三十四式打到一半,他停了。
不是打不出來。是他自己停的——他停在那個位置上,維持著那個姿勢,右肩胛下面那塊肉在道服底下鼓起來一小塊。
十一年來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哪裡在使力。
「你這樣不對。」林昭說。
邱志剛沒有動。
「你要吐的不是那口氣,是它後面那一口。前面六年你練錯的東西還壓在裡面,你先把那個吐掉,再吐這一口。」
「……我先把那個吐掉。」
「嗯。」
邱志剛照做了。他吐了兩次,第二次吐完整個人矮了半寸。
第三十四式沒有打出東西來。
但是他那隻手放下去的時候,掌心是攤開的。
他自己看著那隻攤開的手,站了很久。
「你外甥可以喔!」胡開泰在櫃檯後面拍了一下桌子,「冠廷!你剛剛那個是什麼?你再來一次!」
「我不要。」
「你再來一次舅舅明天帶你吃那個。」
「我又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麼。」
「隨便啦。」
胡開泰把名冊翻開,在最後那六行裡的第一行旁邊畫了一個圈,圈完抬頭。
「這個下禮拜就來。」他說,「我跟他媽講三年了。」
出門的時候鐵捲門已經降了一半。
邱志剛跟出來,站在門外那盞燈底下。
「那句話。」他說,「你跟他講的那句。」
「叫他吐氣。」
「就這樣?」
「就這樣。」
邱志剛低頭想了三秒。
「禮拜四門主回來。」他說,「他每一期回來都要看人打,一個一個打給他看。第三十四式他也會看。」
他抬起頭。
「我打不出來。」
「他也打不出來。」
「他是門主。」
「他練的是同一張圖。」
鐵捲門降到底,裡面胡開泰在喊那個小孩把道服脫下來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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