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說不要,所以我來問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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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上半天課。第二節下課,黑板上是二百二十六。

三班門口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女生。制服裙子比規定短兩公分,手上一本數學參考書,翻開的那一頁摺了角。

「林昭。」她說。

「我。」

「我叫葉佩君,三年七班。我要你教我數學。一個禮拜兩次,我可以配合你的時間。」

走廊上經過的人放慢腳步。

「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上禮拜三去問鄭老師這一題。」她把書翻過來,「鄭老師講到一半停下來,說這個做法他沒有教過,叫我去問三班的林昭。」

「那你去問他就好了。」

「我問了。他說他不會這個做法。」

她把那一頁翻給他看。摺角那邊用鉛筆寫了三行,三行都被劃掉。

「我自己試過三種。第一種算得出來,可是要繞一大圈。第二種我卡在第二步。第三種是我抄的,抄的那個人自己也不會講為什麼。我要的不是答案,我要的是為什麼那樣可以。」

她把書合起來夾在手臂下面。

「我不是來拜託你的。我是來問你要不要。你說不要我就走,我不會纏著你。」

「不要。」

葉佩君點點頭。

「好。」

她轉身就走了,走得很快,沒有回頭。

第四節下課他去他爸辦公室。高一物理那間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面,四張桌子,他爸的那張靠窗。

「坐。」林建國把眼鏡推上去,「上禮拜天那件事我沒有講完。」

「好。」

「禮拜六那一天不是拿來用的,是拿來墊底的。這句話我上禮拜講了。後面那半段是——」

他停了一下,把桌上一本簿子挪開。

「我不是要你現在拚。拚到三月你會斷。我是要你到明年三月的時候,不要回頭去找一個理由。」

「好。」

「你這樣答應得太快。」

「三月。」

「什麼三月。」

「沒事。」

林建國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追。他把眼鏡拿下來擦。

桌上那疊最上面是一張影印的表,標題是下學期校園工程彙整。

林昭把那張抽出來。

十三項。項次一到十三,打字打的。

第八項是填土整平,司令台後方,面積十七坪半。

「這一項是後來塞進去的。」

「什麼意思。」

「你看第八項的字。」他把紙轉過去,「別行的字底下是齊的。這一行低半個字。」

林建國把眼鏡戴回去。

「還有。」林昭用指甲沿著那一行畫了一圈,「這裡有一圈灰的。四邊都有。這一行是印在另一張紙上,剪下來貼上去,再拿去影印。紙的邊在影本上就是這一條。」

「那第九項以後——」

「你自己看。」

林建國把紙拿近。第九項到第十三項的項次上面都有一個很淡的塗改痕跡,原本的數字被蓋掉,上面重寫。

「本來是十二項。」他說。

「本來是十二項。」

「那第八項原本是誰的。」

「第八項原本是第九項。」林昭說,「每一項都往後挪了一格。挪的那個人只改項次,沒有改後面那一頁的頁碼。你翻到第二頁。」

林建國翻過去。第二頁最上面印著承接前頁第九項,底下第一行寫的是第十項。

「這裡沒有改到。」

林建國把那張紙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然後他打開最下面那個抽屜。

「我每年都留一份。」

他抽出去年那一份,攤在旁邊。

十四項。

「你看第十一項。」林昭說。

去年那份的第十一項是填土。四邊也有那一圈很淡的灰。

辦公室裡另外三張桌子都沒有人。窗外操場上有人在打球。

「去年那一項也是後來塞進去的。」

「所以呢。」

「所以去年那一車土也不是學校買的。」林昭說,「學校的東西要編預算,編了預算就進得了正式的項次。塞進去的那幾項,是不用錢的。」

「不用錢的東西。」

「不用錢的東西沒有人開單。」

林建國把兩張紙疊起來,對齊,又分開。

「這個我要問一下。」他說。

「你問誰。」

「我先問我自己怎麼教了十九年沒有看過這個。」

放學走回家。快到巷口的時候他就聽見他媽在跟人講話,聲音從自己家門口那邊過來。

葉佩君站在門口。

「你們家這個小孩喔,我跟你講,」張秀蘭說,「他不是不會教,他是懶。」

「阿姨,我禮拜天下午可以。」

「禮拜天下午最好。禮拜天他一定在家。」

林昭走到門口。

葉佩君看見他,沒有笑,也沒有不好意思。

「我上午問你,你說不要。」她說,「所以我中午來問你媽。」

「阿姨已經答應了。」張秀蘭說,「明天下午三點,客廳。你們兩個就在客廳讀,我泡茶。」

「好。」

要把明天下午空出來,辦法很多。

明天上午先去。文興禮拜天不開門,倪師傅那個號要等到臘月初八,早去也是站在鐵門外面。

改到禮拜六晚上。他媽已經跟人家講了禮拜天,改一次她要重打一次電話,重打一次她會順便再多約一件事。

讓那場只坐一個鐘頭。他媽泡的是第一壺,第一壺喝完她會泡第二壺,第二壺是給客人的面子。

叫葉佩君自己改時間。她會答應,然後提早半個鐘頭到。

答應了以後不在家。他媽會打電話到早餐店、學校警衛室、跟陳嘉文家。

一種都沒有用。

林妤從房間探出頭來。

「明天下午誰要來。」

「三年七班的。」張秀蘭說。

「那我也要一起讀。」

「你高一你讀什麼。」

「有人來的話你會買蛋糕。」

張秀蘭停了半秒。

「買一個。」

晚飯桌上那件事講了第二遍。林建國把那兩張紙帶回來了,放在飯桌旁邊的椅子上,吃到一半又拿起來。

「學校的表格。」他說,「同一件事,兩年都是後來加上去的。」

「你們學校的事不要在吃飯的時候講。」張秀蘭說。

「這是我兒子看出來的。」

「他看出來也不能加分。」

林建國把紙放回椅子上。

吃完飯張秀蘭開始量客廳。她拿的是她做衣服那條軟尺,從電視櫃量到牆邊,再從沙發量到門口,一邊量一邊講。

「四張椅子。兩張是餐廳搬過來的,一張是你爸書桌那張,還有一張要跟隔壁借。」

「不用四張。」林昭說。

「你、她、你妹,還有我。」

「你也要坐。」

「我不坐我怎麼倒茶。」

她要把矮桌搬到林妤房間,客廳空出來擺四張椅子。

林妤站在自己房門口不動。

「我房間放不下。」

「搬得下。」

「除非把那塊石頭搬走。」

那塊三十七斤的樣本石立在她房門後面當門擋,立了三個禮拜。

「那你哥搬。」張秀蘭說。

林昭走過去把石頭抱起來,放到客廳門後面。

林妤把房門推開又關上,關上又推開。

「現在關不緊了。」

「明天你把它搬回去。」

「明天下午我在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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