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這張方子沒有錯,是你們抓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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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下午兩點半,葉佩君就到了。

「約三點。」林昭說。

「我知道。」她把袋子放在鞋櫃上,「我提早是我的事。」

張秀蘭從廚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擦。

「來了就進來。坐。」

客廳裡四張椅子:餐廳搬過來兩張,他爸書桌那張,還有一張是上禮拜跟隔壁借的。茶几上一盤蛋糕,切成六塊。

林妤已經坐在最靠蛋糕的那一張。

「我也要讀。」她說。

「你高一。」

「有人來的時候我就要讀。」

門鈴響的時候是三點差五分。

張秀蘭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五十幾歲的男人,深色的夾克,手上提著一個牛皮紙袋,頭髮往後梳得很整齊。

「請問這裡是林昭同學家嗎。」

張秀蘭的背立刻挺起來。

「他做了什麼。」

「沒有。」

「你先講。」她把門開大一點,但沒有讓開,「有事你跟我講。」

「太太,是我兒子。」男人說,「我兒子昨天把車開到你們學校門口,堵著你兒子講話。我今天來說一聲對不起。」

張秀蘭愣了兩秒。

「進來。」

「不用——」

「叫你進來就進來。」

男人被她一路請到客廳,站在四張椅子前面。

四張椅子上坐了三個人,還有一張是張秀蘭自己的,她那張是用來倒茶的。

要多一張椅子,辦法他數得出來。

跟隔壁再借一張。隔壁那張已經借過來了,而且他們家今天有客人。

搬林妤房間那張。林妤坐在上面,而且她房門後面現在立著那塊石頭,門打開會卡。

讓他站著講完就走。他不會,他是坐下來才講得完話的那種人。

搬陽台那張板凳。那張板凳左前腳短一截,坐下去人會往左邊斜,斜到自己會伸手扶桌子。

他自己不坐。他媽會叫他坐。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葉佩君把自己那張椅子端起來,放到男人面前。

「你坐。」她說,「我坐地上寫比較快。」

她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攤,人就坐到地板上去了。

「阿姨,蛋糕我不吃,我等一下要跑步。」

林妤伸手把那盤蛋糕拉到自己這一邊。

男人坐下來。他把牛皮紙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壓著。

「我姓游。廣德堂的。」

「哪個廣德堂。」

「南門過去第三個路口。」他說,「那家是我父親開的,我父親是我祖父帶出來的。做到我這裡三代。」

張秀蘭端了一杯茶過來,放在他面前。她放的時候用的是左手。

游振發看了那隻手一眼。

他沒有講話,也沒有伸手。他等她把茶放好,退回去,再拿第二杯過來的時候,才開口。

「太太,你右手是不是不能提重的。」

張秀蘭停住。

「你怎麼知道。」

「你放杯子用左手。」他說,「杯子有兩杯的時候你也用左手拿,右手在旁邊虛扶。虛扶的人不是在幫忙,是在怕。」

「這個是老毛病。」張秀蘭把第二杯放下,「樓下那個推拿的說是姿勢的問題。」

「太太,我可以看一下嗎。」

「你看什麼。」

「看你的手腕。」游振發把兩隻手在膝蓋上分開,「我不是醫生,我是跌打的。這一行我做二十六年,我父親做四十年。看不出來我就說看不出來。」

張秀蘭看了林昭一眼。

「你坐好。」她說,然後把右手伸過去。

游振發沒有用力。他用兩根手指從她手背上一路壓到腕骨,壓到某一個地方停住,換了一個角度再壓一次。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有講話。

「這裡以前斷過。」

「小小的。」

「不是小小的。」他說,「它長回去了,可是長回去的位置差了一點點。差的那一點點在關節裡面,所以你不會痛,你只會覺得那邊卡卡的。你多久了。」

張秀蘭沒有馬上回答。

「很久了。」

「十幾年。」

「差不多。」

游振發把手收回來。

「太太,這個我治不好。」

客廳裡靜了一下。

「你剛剛講你會看。」張秀蘭說。

「我會看。」他說,「看得出來跟治得好是兩件事。這一種要慢慢化,化開了它才會回去。要吃藥,吃很久。我可以開一張方子給你,你去我們那裡抓,我交代下去不收你錢。」

「不用不收。」

「太太——」

「該多少就多少。」張秀蘭說,「你兒子的事是你兒子的事,我兒子的手是我兒子的手。」

游振發看著她,然後點了一下頭。

他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疊空白的方子紙,又抽出一支筆。

寫的時候他寫得很慢,一味一味往下排,寫完一味停一下,像在心裡再問自己一次。

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他停得比較久。

然後他還是寫了。

他把那張方子推過來的時候,林昭伸手接過去。

一共九味。

前面八味他昨天在那面斗櫃上都看過,都是常開的那幾格。

最後一行寫的是血竭。

「這張方子沒有錯。」林昭說。

游振發抬起頭。

「你看得懂。」

「是你們抓不出來。」

游振發的手停在紙上。

「什麼意思。」

「這一味。」林昭把紙轉過去,指最後一行,「我禮拜天去你們櫃檯要過。你們的人跟我說要方子。現在方子有了。」

「那就抓得到。」

「抓不到。」

「小朋友,」游振發把身體往前靠了一點,「這張方子是我開的。我開的東西我們家沒有,那我開它做什麼。」

「這句話你要問你自己。」

游振發沒有生氣。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張秀蘭以為茶涼了要去換一杯。

「我父親也開這一味。」他說。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一行你寫得比前面八行慢。」林昭說,「你寫的時候在想它,不是在想要不要開。」

游振發把筆蓋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有點慢,扶了一下椅背。

「太太,方子你收好。」他說,「明天早上你叫他來,我在店裡。」

「我自己去。」

「你不要自己去。」

他講完這句才發現自己講重了,於是又補了一句。

「早上人多。」

門關上以後,張秀蘭把那張方子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這個要去哪裡抓。」

「南門過去第三個路口。」

「那很遠。」她把方子摺成三摺,走到廚房,塞到鹽罐底下,「你不要亂花錢。」

「不會。」

「你講不會的時候都最會花。」

林妤把最後一塊蛋糕叉起來。

「哥,你什麼時候認識開藥房的。」

「昨天。」

「那你昨天在幹嘛。」

葉佩君從地板上抬起頭。

「他昨天被人堵在校門口。」她說,「三年七班那邊看得到。」

張秀蘭轉過身來。

「什麼堵。」

四個人都沒有講話。

葉佩君低頭把上一行算完,換了一支筆。

「阿姨,我這一題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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