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做過的事不用想

禮拜一第一節上課前，值日生把黑板右上角那個數字改成一百八十二。

鄭建民抱著一疊空白的紙進來，只發給兩個人。

「模範生的自傳，禮拜五收。」他把紙放在林昭桌上，「市裡要，我們學校送兩個。」

「老師，這個要寫多少。」

「下面印了。」

陳嘉文把紙翻過來看。

「不得少於五百字。」

「那就是五百字。」

第一節下課，那張紙還攤在桌上。

要交出一份自傳，辦法他數得出來。

照實寫。第一欄是出生年月日，後面是家庭狀況、興趣專長、將來志願。每一欄他都填得出來，填完那張紙上沒有一句是假的，也沒有一句是他。

抄範本。鄭建民那份範本印了二十年，班上四十二個人抄過同一份，他一眼認得出哪一段是哪一年的。

寫短。下面那一行印著不得少於五百字，鄭建民收的時候會數行。

叫陳嘉文代寫。他會順便把自己那份重寫一次，然後兩份都變成同一個人的口氣，而那兩份要放進同一個信封。

不交。兩個人的自傳同一個信封送出去，他不交，陳嘉文那份也出不去。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第二節下課，鄭建民從走廊那頭過來，在他桌角敲了一下。

「還沒動。」

「在想。」

「想什麼。」

「想寫什麼。」

鄭建民把那張紙轉過來看了一眼，又轉回去。

「你把你這學期做過的事寫下來。」

「那不是自傳。」

「表上沒有規定自傳要寫感想。」他把手上那疊紙夾到腋下，「寫做過的事不用想。想的人才寫不出來。」

「老師，那我可以寫我補習嗎。」

「你上禮拜那張表填無。」

陳嘉文把眼鏡推上去，沒有再問。

鄭建民走了以後，他把椅子轉過來。

「那我寫什麼。」

「你做過的事。」

「我做過的事就是補習。」他把自己那張紙攤平，「我早上六點半起來，晚上九點半回來，禮拜六還去。這個寫出來就是五百字，可是那一欄我填無。」

「那你就寫六點半起來。」

「起來去哪裡我不能寫。」

「你可以寫起來。」

陳嘉文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起來也算做過的事。」

放學四點多，南門街。

那根柱子底下那圈粉筆已經被人洗掉了，地上顏色比旁邊淺一塊。麵店門口，岑師傅在看單子。

關明義站在騎樓底下，手上不是那本橫翻的簿子，是一個牛皮紙的公文袋。

「發出去了。」

「哪一張。」

「上禮拜那一張。」他把公文袋夾到腋下，「我寫了十一天，發文那一欄我改了三次。」

「他們回了嗎。」

「沒有回。」

「那你今天拿的是什麼。」

關明義把公文袋抽開一點，裡面是一張紙。

「上面轉下來的。」

「上面回了。」

「不是回。」他說，「這一張不是我們的表。」

「那是誰的表。」

「不知道。上面也不知道。」他把那張紙轉過來一點，「你看格子。我們的表格子是直的。這一張的格子是橫的，而且它右邊那一欄比左邊寬。我做十二年沒有見過這種表。」

那張紙上大部分是空白。有字的地方只有兩格：一格填的是日期，另外一格是一行字。

紙比他們的薄。左邊有兩個裝訂孔，孔的位置偏上，跟分會那本簿子的孔對不起來。

「這張紙摺過。」

「摺過。」

「摺過三次。」他說，「兩次是對摺，一次是摺成三折，摺痕的方向不一樣。對摺是要裝進大的袋子，摺三折是要裝進小的信封。」

「那又怎麼樣。」

「一張紙不會自己換兩種袋子。」

關明義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下，又放下。

「那一行寫什麼。」

「翻譯過來是一句問話。」

「問什麼。」

「問我們那一天有沒有處理一件事。」

「哪一天。」

「上禮拜二。」

岑師傅在裡面翻過一張單子。

關明義把那張紙收回公文袋裡。

「今天早上還有一通電話。」他說，「打到分會，講國語，講得很慢。問我們禮拜二有沒有處理過一件事。我問他哪一位，他把電話掛掉了。」

「你怎麼記。」

「我沒有記。」他把橡皮筋從口袋裡拿出來繞在公文袋上，「電話沒有欄位。」

街口那邊來了一個人。衛鎮山穿著短袖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手上什麼都沒有拿。

他走到關明義旁邊站住。

「發出去了嗎。」

「今天早上發的。」

「多久會回。」

「不知道。我們沒有發過。」

衛鎮山看著那個公文袋。

「年底以前會不會有下文。」

「理事，這個我真的不管。」

衛鎮山沒有再問。他往街尾看了一眼，那扇門上重新貼了一張封條，白的，比上一張大。

「那間店你們要封到什麼時候。」

「等上面講。」

「上面。」

「上面。」

衛鎮山把手背在後面，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

「你那一張發給誰。」

關明義看了他一眼，沒有答。

「你不知道要發給誰。」

「我知道發給誰。」他說，「我不知道誰會拆。」

晚上七點多，家裡。

那張紙攤在桌上，第一行是出生年月日。

他媽端著碗過來，站在桌邊看了一眼。

「這什麼。」

「自傳。」

「寫給誰看的。」

「市裡。」

「那你要寫好一點。」她把碗放下，「寫你都有幫忙做家事。」

「老師說寫做過的事。」

「做家事就是做過的事。」

她端著空碗回廚房，走到一半回過頭。

「還有，寫你不用補習。」

「那不是做過的事。」

「那是人家做不到的事。」

林昭把筆蓋拔開。

這學期他站了五天導護。他認養了操場邊那塊地，填土單後面多了一張附件。他在一個館裡登記過，號碼一百一十四，後來退掉了。他替一家藥行點過一百格，一格一格念，一行一行寫。

每一件都是真的，每一件都寫得進五百字。

他寫到第三行的時候停了一下，把那幾個數字劃掉，改成「曾參加武術社團」。

廚房那邊，鍋蓋掀開又蓋上。

「今天第六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