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這一張你自己勾,勾錯了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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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黑板二百二十七。

正大的工地辦公室是一間組合屋,架在舊酒廠那塊地的西北角,門口三階鐵梯。梯子底下站著陳嘉文的阿姨。

「他們說禮拜五代書會來。」她說,「我昨天來過一次,昨天沒有人。」

門開著。裡面一張長桌,牆上一塊白板,白板上畫著格子,格子裡寫著趟數。安全帽掛在門邊那排釘子上,六頂。

長桌那頭坐著一個女的,三十出頭,頭髮夾在耳朵後面,面前攤著四種不一樣的表。她左手邊放著一塊木頭跟一把刻刀,木頭上刻了一半的字。

桌子這頭站著的是高主任。

「這個要幾天。」高主任說。

「送出去七天。」她說,「表兩張,你們公司的章一個,負責人章一個,土資場那邊回簽一個。三個章。你們公司的章今天就能蓋,土資場那邊我要跑一趟,他們禮拜三跟禮拜五收件。所以最快是下禮拜三送、下下禮拜三回來。」

「七天。」

「送出去七天。前面備件兩天。加起來九天。」

「太久。」

「加急我這邊沒有這一格。」她說,「加急是土資場那邊有沒有這一格。他們沒有。」

高主任把安全帽放在桌上。

「我這邊七十趟還沒走完。我這邊做兩班。你給我九天,我後面全部往後推。」

「那你就早九天來。」

阿姨在門口把手上的塑膠袋換了一隻手。

「先生。」她說,「我住後面那條巷子,我不是來吵的,我只是要問你們什麼時候弄完。里長講過了,里長說你們是合法的,合法的我知道啊。」

高主任看了她一眼。

「阿姨,這個我沒辦法回你。」

「他們的紙上有。」林昭說。

高主任這才注意到門口還站著一個穿制服的。

「你哪一家的。」

「我同學的阿姨住那條巷子。」

「這裡是工地。」

「那張表上有運往地點跟時間。」林昭說,「她要的就是那個日期。」

簡小姐把筆停下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土石方流向證明。」她說,「有那一格。」

「那你抄一張給她就好了啊。」高主任說。

「那我要多開一份副本。副本一份三十。」

「三十塊你也要收。」

「三十塊我也要收。」

阿姨把三十塊放在桌上,簡小姐開了一張收據給她。阿姨拿著收據看了一遍,折起來放進口袋,走出去了。

辦公室裡剩三個人。

高主任沒有把那頂安全帽拿起來。

「還有一件事。」他說。

他把白板上那一格點了兩下。

「東三區那個坑我停了四天。」

「為什麼停。」

「挖到牆。」

他們走到那個坑邊。坑不深,兩公尺多,斷面上一層一層看得出顏色不一樣。中段那一層裡塞著磚、瓦片、煤渣,還有半個破陶罐。

「有人叫我報。」高主任說,「我這邊二十三年,我知道報上去是什麼意思。報上去要會勘,會勘排三個禮拜,三個禮拜我這邊全部停。停完人家說沒事,那我這三個禮拜找誰算。」

「所以你沒有報。」

「我沒有報。」他說,「我也沒有挖。我停在那裡。」

要讓那個坑可以繼續挖下去,辦法很多。

找建設局來看。他們來看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你停,會勘排三個禮拜。

找大學的老師寫一張。老師要收錢,而且他要來現場,來現場就是有人來過。

高主任自己寫一張切結。切結是他自己說的,出事還是他的。

再往下挖一公尺,把底下那層生土挖出來給人看。挖深要動機具,動機具就是工程變更。

什麼都不做,繼續挖。挖到有人看見為止。

一種都沒有用。

林昭蹲到坑邊,伸手把斷面上那一層撥開,撿出兩塊磚。

「這兩塊不一樣。」

高主任蹲下來。

「都是磚啊。」

「這塊軟的是手工的,斷口有稻草孔。這塊硬的是機器壓的,四個角是直的。」他把兩塊並在一起,「機器磚比手工磚晚三十幾年。」

「所以呢。」

「所以它們不可能砌在同一道牆上。」

他把那一整層指過去。

「牆倒下來的磚是成列的。灰縫還在,一片一片黏著,倒的方向是同一邊。你看這裡——這塊立著,這塊斜的,這塊斷面朝上。中間夾著煤渣跟碎瓦。」

「這不是牆倒下來。」

「這是有人把牆載過來,倒下去。」

高主任沒有講話。他伸手在那一層裡摸了一下,摸出一塊瓦。

「那底下呢。」

「底下那層才是原本的。你看顏色,一路變下去,裡面什麼都沒有。」

「所以我這個坑——」

「你這個坑挖到的是別人以前填進來的東西。」

高主任站起來,拍了兩下手上的土。

「這個誰信。」

「這個不用人信。」

他們走回組合屋。簡小姐已經把那四張表收成一疊。

「不用證明那裡沒有東西。」她說,「那個證明不出來。要證明的是這一批土是什麼性質。」

她從那一疊裡抽出一張,反過來,用筆點著中間偏右的一格。

「土源性質。三個選項:原地開挖、既有回填、外購。」

「這一格誰勾。」

「你勾。」

高主任把那張表拉過去看。

「我勾?」

「這一張你自己勾。」簡小姐說,「勾錯了算你的。」

她把筆蓋起來,放在表上面。

「勾了以後,這一批土在紙上就是回填土。回填土的流向、堆置、掩埋,跟原地開挖的走的不是同一套規定。你要停不要停,是你自己的事。」

高主任拿著那支筆看了很久。

「我這邊二十三年,沒有人跟我講過這一格。」

「因為以前沒有人問你這一批土是哪裡來的。」

林昭把那張表轉了個方向。

「這一張上面還有兩格。」

「運往地點。」簡小姐說,「跟數量。」

「數量那一格怎麼填。」

「照過磅單填。土資場有地磅。」

「送去學校那一車呢。」

簡小姐翻了兩頁,停住。

「捐贈的那一車不進土資場。」她說,「不進土資場就沒有地磅。沒有地磅那一格就是空的。」

「所以那一格從來沒有數字。」

「所以那一格從來沒有數字。」

高主任在旁邊插進來。

「捐給學校那一車,我還有二十幾車沒地方倒。土資場一車要錢。」

「北門外安濟廟。」林昭說,「他們廟埕去年淹過一次,要墊高。」

「他們收嗎。」

「他們的碑上會刻捐的人。」

高主任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

「這個我可以回去講。」

簡小姐把那疊表用夾子夾好,收進手提袋,然後把桌上那塊木頭拿起來,又拿起刻刀。

「你為什麼知道要哪一張表。」她問。

「你剛剛講了。」

她低頭刻了兩刀,木屑掉在桌上。

「這個跟你有什麼關係。」

「那條巷子的土。」

她沒有再問。她把刻好的章按在印泥上,蓋在一張廢紙的角落,舉起來對著窗戶看。

「歪了。」

「哪裡。」高主任說。

「這裡。差半分。」

「看不出來。」

「我看得出來。」

她把那個章翻過來,重新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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