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不用揭,你摸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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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放學,黑板上是二百四十三。
西門那一帶巷子窄,文興裱褙在第三家,鐵捲門拉到一半,裡面亮著。
一張大板檯佔掉半間店,檯面刷得發白。牆上掛著幾張裱好的等人來拿,靠裡面立著一整排捲起來的紙。角落一個矮櫃,櫃上一台秤,銅盤木架,旁邊一疊麻布。
倪師傅坐在板檯那一頭,手上一支排筆,正在刷一張紙的背面。他刷得很慢,一筆到底,不回頭。
莊老闆站在門邊,藍布包夾在腋下。
「你也來了。」他看見林昭,「馬掌眼叫我來問紙錢的。我問完了。」
「多少。」
「他說他當年收是三毛一斤。」莊老闆說,「三十八年前三毛,現在他要重新算。他算到現在還沒有算完。」
倪師傅沒有抬頭。
「我在算你那張幾兩。」他說,「還沒有算。我在刷這一張。」
排筆到底,他把筆擱在碗沿上,才轉過來。
「你要什麼。」
「那張字的托紙。」林昭說,「我要看它的背面。」
倪師傅看了莊老闆一眼。
「他的東西。」
「我同意。」莊老闆說。
「同意沒有用。」倪師傅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揭裱要簽切結。切結上面要寫這件東西估多少錢,揭壞了照那個數字賠。押金是估價的三成,先收。」
「你估。」
「我估不出來。」倪師傅說,「你那張字是新的。新的字沒有價。沒有價我就寫不出那個數字。寫不出數字,切結就是一張白紙。我不簽白紙。」
他說完就轉回去刷他的紙。
「這個不是我刁難。」他背對著說,「我做工不做買賣。買賣要有價,我這裡沒有價這一格。」
要讓那張紙翻過來,辦法很多。
隨便報一個數字給他。他要的是那一格有東西,不是那個東西對不對。
去問馬敬亭,他一句話就有價,行裡認他的價。
不簽切結,用租的。押金照收,東西不出這條巷子。
買下來。莊老闆後天要拿錢給人家,他今天就想脫手。
或者根本不揭。這張紙的背面,站在窗戶邊上就看得到七成。
一種都沒有用。
莊老闆把藍布包從腋下抽出來,放在板檯上。
「你不是在算幾兩嗎。」他說。
倪師傅停下來。
「算出來,一斤三毛,你把它換成現在的錢。」莊老闆說,「那個就是價。這張東西現在值多少,就是那張紙值多少,字不算。你估的不是字,你估的是紙。你這裡有秤。」
倪師傅把排筆放下。
他走到角落那個矮櫃前面,把秤提起來,回頭看了莊老闆一眼,又看那張立軸。
「你這樣講,我就寫得出來了。」他說。
秤挪到板檯上。立軸連軸帶紙放上去,銅盤壓下去一寸多。倪師傅把秤桿托平,眼睛湊過去看星。
「連軸一斤二兩。軸子四兩,綾邊二兩,紙六兩。」
他在一張紙上寫了三行,抬頭。
「三毛一斤是三十八年前。中間漲過四次,我簿子上都有。」他說,「六兩紙,算你四百八。押金三成,一百四十四。」
「我簽。」莊老闆說。
「你先聽完。」倪師傅把那張紙轉過來給他看,「還有一條。揭下來的舊托紙歸我。這個是行規,不是我定的——舊托紙是我的材料,我揭它我費工,紙留下來我以後還要用。你要的是那張字,字揭下來是你的。」
莊老闆看向林昭。
「我要看的是紙。」林昭說。
「那就對不上了。」倪師傅坐回板凳上,「你們兩個要的是同一個東西。他要賣紙,你要看紙,我要留紙。三個人搶一張六兩重的紙。」
他把秤上的立軸拿下來,橫在板檯上。
「而且我今天不下水。」他說,「悶紙要看天。今天下午起風,風一起紙乾得不勻,揭到一半會撕。」
「那要什麼時候。」
「明天。早上七點下水,悶到中午,一點開始揭,揭大件要三個鐘頭。」
「我四點才能到。」
倪師傅抬起頭。
「四點。」
「四點。」
「你上學。」
「我上學。」
倪師傅看了他幾秒,把手指在檯面上敲了兩下。
「那我下午兩點才下水。」他說,「四點你來,紙剛好悶透。差三個鐘頭,我這裡不差這三個鐘頭。」
他講完就要去拿排筆。
「你不用揭。」
倪師傅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
「今天不用揭。」林昭說,「你摸這裡。」
他指的是那張立軸的背面,靠上面那一段,離邊三寸的地方。
倪師傅的手還停在半空。他看著那個位置,沒有動。
「我摸紙三十八年。」他說,「我知道那裡有什麼。」
「你摸。」
倪師傅把手指在圍裙上擦了兩遍,才伸出去。
他沒有用指腹,他用的是食指最前面那一小塊,很輕地擦過去,像撢灰。擦到一半停住。
他又擦回來一次。
「有一個點。」他說。
「幾個。」
他往下再擦。
「一個。」他說,「不對,這裡還有。」
他的手往右移了兩寸,停住,往回摸。
「三個。」他說,「三個,不在一起。」
他把手收回來,握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這個不是蟲蛀。」他說,「蟲蛀是凹的。這個是凸的。」
「墨點頂上來的。」林昭說,「畫的人下筆重,重到把紙背頂起來。托上去以後糨糊蓋不住那個凸,隔著一層還在。」
莊老闆湊過去也想摸。倪師傅把手擋了一下。
「你摸不出來。」他說,「這個要摸過三萬張才摸得出來。」
他自己又摸了一次。
「三個。」他說,「三個在同一條斜線上。」
他停下來,抬頭。
「這個紙上有字。」
「有。」
「那你剛剛為什麼不直接講。」
「我講你不會信。」
倪師傅沒有反駁。他把手收到圍裙底下擦了擦,坐回板凳上,看著那張橫在檯面上的立軸看了很久。
「三十八年。」他說,「我論斤收進來的紙,這樣的不知道幾百斤。我每一張都摸過。」
「你摸的是正面。」
倪師傅沒有講話。
莊老闆在旁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所以我這張到底值多少。」
「四百八。」倪師傅說,「我剛剛算的,那個不會變。紙上有字也是四百八——它現在還是六兩。」
他把那張寫著三行字的紙推過去。
「押金一百四十四,現金。你們哪一個付。」
莊老闆和林昭同時伸手。
倪師傅把那張紙往回抽了半寸。
「不要同時。」他說,「我這裡一張切結只能寫一個人。寫誰。」
「寫他。」林昭說。
「為什麼。」莊老闆說。
「東西是你的。」
莊老闆想了兩秒,把手伸進口袋掏錢。他掏了一疊出來,數了兩遍,數到一百三十五,抬起頭。
「差九塊。」
倪師傅把筆蓋轉開。
「九塊我幫你墊。」他說,「明天你揭完拿紙錢的時候給我。」
「你不是不做買賣。」
「這個不是買賣。」倪師傅低頭在切結上寫字,「這個叫做我先幫你出九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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