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沒有人動過它。有人替它換過一條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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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帳房抽完那包菸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他上樓的時候手上拿著兩本簿子,不是六本。
「我在門口想了半個鐘頭。」他說,「我想的是一件事。如果那台秤是慢慢偏的,那它偏的那一天不會有人記得。可是如果它是某一天開始偏的,那一天一定有一筆帳。」
他把兩本簿子放在桌上。
「秤是財產。財產修過要記。」
馬敬亭把燈拉近了一點。
那台秤橫在桌子中間。銅盤取下來擺在旁邊,秤桿平放,桿頭那一端的三個小孔朝上。
林昭把秤桿轉了半圈。
「這裡。」
三個孔裡最靠桿頭的那一個。孔壁上有一圈很細的亮,亮的那一圈往盤子那一邊偏了一點。
「提繩穿的就是這個孔。」林昭說,「提起來的時候,秤就是靠這一點吊著。這一點在哪裡,秤就照哪裡算。」
「這個孔會動?」連帳房說。
「孔不會動。孔會磨。」
他把秤桿往燈下挪。
「你們看孔壁。裡面有兩層亮。外面那一層比較舊,顏色深;裡面那一層新,顏色淺。兩層中間有一道邊。」
馬敬亭湊過去看了很久。
「有一道。」
「一條繩子磨一個地方,磨出來的形狀是那條繩子的形狀。」林昭說,「舊的那一層是粗繩磨的,圓;新的那一層是細繩磨的,窄。中間那道邊,是換繩子那一天。」
房間裡沒有人講話。
「繩子換細了,它在孔裡就會往下坐。」他說,「往下坐一點,吊點就往盤子那一邊移一點。吊點離盤子近了,同樣的秤砣位置就要算出更重的東西。」
「所以它秤出來會比較重。」
「比較重。」
「多少。」
「孔壁那道邊到現在的亮邊,差不多兩分。」林昭說,「一斤一兩八。」
馬敬亭把手撐在桌沿上。
「那是誰換的繩子。」連帳房說。
「沒有人換得對或不對。」林昭說,「繩子會爛。爛了就要換。」
要知道那一天是哪一天,辦法很多。
不必知道。偏多少已經有兩個數字對上了,重算只要偏移量。
從磨的深淺推。粗繩那一層有多深、細繩那一層有多深,兩層的比大概就是兩段時間的比。他推得出來,但推出來的還是他講的。
去問行裡最老的人。談老七十幾,他可能記得得月樓什麼時候換過繩子。可能不記得。
把秤拆到底。提繩結的打法、繩芯的材質、上面沾的漆——每一樣都能講一段。講完還是他講的。
或者等。等邵老闆對完他店裡那台,等侯老闆下禮拜回來,兩邊一夾也夾得出年份。
一種都沒有用。
連帳房把上面那本簿子翻開。
「我剛剛在門口想那件事的時候,我還想了另外一件。」他說,「修繕的帳跟成交的帳不在同一本。過磅簿是成交,修繕在雜支。雜支簿我這裡有,從民國五十幾年到現在,我接手以後每一年都對過。」
他把手指順著那一頁往下滑。
「我對過的那幾年沒有。所以在更早。」
他抽出另外一本,比較舊,封皮的藍已經發白。
「這一本是我前面那一位的。」
他翻,翻得很慢,一頁一頁看下去。過了大概兩分鐘,他停住。
「有了。」
他把簿子轉過來。
那一行寫著:秤繩一條,換,工資與料共貳拾元。
「哪一年。」馬敬亭問。
連帳房把手指壓在日期上,沒有馬上唸。
「二十三年前。」
樓上安靜下來。
窗外那條巷子的燈亮起來一盞,光從半開的窗子斜著進來,落在那根平放的秤桿上。
「二十三年。」馬敬亭說。
「二十三年。」
馬敬亭直起身,走到窗邊,又走回來。
「我三年。」他說,「連先生九年。老周四十年,前面十七年他寫的是準的,後面二十三年不是。」
他停了一下。
「這台秤在這裡的每一天,它都在照規矩做事。它沒有壞,它沒有被人動過。它只是被人保養過一次。」
連帳房把那本雜支簿闔上,兩隻手壓在上面。
「所以現在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
「我先講一遍我想到的。」他說,「邵老闆這三年在這裡賣,秤出來比東西重,他多收了。多收的要還。還給誰。」
「買家。」馬敬亭說。
「買家是侯老闆。」連帳房說,「侯老闆收整批,收回去自己分,分完賣去外地。他在這裡多付,他到外地是不是也照那個斤數賣。」
「應該是。」
「那他也多收了。他要還他的下家。」
「對。」
「他下家在哪裡。」
「台北。彰化。有幾個在高雄。」
「那台北那個呢。」連帳房說,「他賣給客人。客人買回家擺著。那個客人要不要還?他還給誰?他是最後那一個,他沒有下家。」
馬敬亭沒有接。
「所以這條線一路退,退到最後那個人身上就停住了。」連帳房說,「停在他身上,因為他不賣。他不賣,他就是吃虧的那一個,而且他到死都不知道。」
他把手從簿子上拿開。
「那我這九年,我算是幫誰記帳。」
樓下有人拉鐵門。那個聲音一路從巷子口拉過來,一扇一扇。
「我問的是實務。」連帳房說,「邵老闆那一批明天要不要秤。要秤的話用哪一台。用這一台就是照舊,用別的我們沒有別的。」
馬敬亭走回桌邊。
他把銅盤拿起來,扣回秤桿上,把秤提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
「今天以後這台秤不上桌。」他說。
「那用什麼。」
「用兩台。」馬敬亭說,「行裡誰有秤誰帶來,同一件東西秤兩次,兩個數字都寫在單子上。兩個數字一樣就成交,不一樣就把差寫在備註,買賣兩邊各自認。」
連帳房抬起頭。
「那不是變成每一筆都要吵一次。」
「對。」
「那多麻煩。」
「對。」馬敬亭說,「這個麻煩以前是那台秤替我們省的。省了二十三年。」
他把秤推到桌子最邊上。
「至於以前那些——」
他停在那裡,沒有講完。
連帳房等了一下。
「以前那些怎麼辦。」
「我不知道。」馬敬亭說。
他把手套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放在那台秤旁邊。
「這個我今天想不出來。想得出來的人現在還在門口坐著抽菸——不是你,是老周。他四十年,前面十七年他經手的每一筆現在都變成證據了。」
他走到樓梯口,回頭。
「邵老闆那一批,明天照重算。一百三十七斤是他店裡那台秤的數字,那台還沒有對過。對完再算。」
「那他今天晚上要不要睡。」連帳房說。
「我今天晚上也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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