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那以前開的那些呢

禮拜六早上他起來的時候，那一大包已經被拆開了。

九個小包在餐桌上排成一排，紙的摺角朝同一個方向。他媽坐在對面，鹽罐那張方子攤在旁邊。

「多少錢。」

他講了那個數字。

她沒有講話。她把那九包從左邊數到右邊，數完又從右邊數回來。

「你再講一次。」

他又講了一次。

「你當我沒有買過藥。」

要讓她相信那個數字，辦法他數得出來。

給她收據。沒有收據，因為那一味他們家的價目本上那一頁是空白的。

叫她自己去問。人家昨天才交代過她不要自己去。

說是同學家開的所以便宜。同學家開的，她只會更想知道是哪一個同學。

說是人家送的。人家送的她會叫他包回去還。

說貴的那一味他根本沒買。那她會問，那你買的是什麼。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他媽把方子摺起來，站起來去拿她那件外套。

「我自己去問。」

「人家叫你不要去。」

「他叫我不要去，我就更要去。」她把外套套上，一邊套一邊講，「他昨天坐在我們家椅子上講他做二十六年。做二十六年的人不會算錯錢。算錯錢的是你。」

林妤從房間探出頭。

「媽，你要出門喔。」

「你在家。」

「我也要——」

「你在家。」

南門街到底那一段禮拜六早上很擠。廣德堂門口的獅子旁邊停著一輛推車，正在卸貨。

游振發站在櫃檯後面，看見張秀蘭的時候愣了一下。

「太太。」

「我來問一件事。」張秀蘭把那九包放在櫃檯上，一包一包排開，跟她在家裡排的順序一樣，「這個多少錢。」

游振發看了那一排。

「照進的算。」

「那是你們拿貨的價。」

「是。」

「那你賺什麼。」

「這一次我不賺。」

張秀蘭把手放在櫃檯上。

「那我不要。」

「太太——」

「我兒子拿回家的東西，我要知道它是什麼價。」她說，「你們少收，就是我兒子欠你們。他欠你們，我就要知道他拿什麼還。」

游振發站在那裡。

岑師傅在旁邊把一包藥的角摺過來，摺得很慢。

「太太，」游振發說，「這一味我們家三代沒有賣過。沒有賣過的東西，我沒有價可以開給你。」

「怎麼會沒有賣過。」

「櫃子上的名字不對。」他說，「所以三代都沒有人抓得出來。」

張秀蘭皺了一下眉。

「那你們開這個做什麼。」

「方子上有。」

「方子上有你們抓不出來。」

「對。」

張秀蘭看了他很久。

「那你們以前給人家吃的是什麼。」

櫃檯後面沒有人回答。

那一排九包在櫃檯上排著，紙的摺角朝同一個方向。

游振發轉身，對岑師傅講話。

「岑師傅。」

「在。」

「從今天起，那一格開了。」他說，「方子上有的，你就抓出來。抓不出來就跟我講。」

「知道。」

岑師傅把手上那包放下。他放好以後沒有立刻收手，兩根手指還壓在紙包上。

「老闆。」

「講。」

「那以前開的那些呢。」

游振發沒有回答。

他走到牆邊那個櫃子前面，抽出價目本，翻到那一頁，站著看了一會，然後把本子闔起來，放回去。

「太太。」他回過頭，「這一包我照今天的行情開給你。你回去把它吃完，三個月。三個月以後你再過來，我看一次。」

「三個月。」

「太太，你這個是十幾年的。」游振發說，「它是慢慢歪過去的，就要慢慢回來。你要它明天就好，那不是藥能做的事。」

張秀蘭把那九包收回袋子裡。

她付了錢。付完以後她把找的零錢一個一個數過，才放進口袋。

「那我下次來你就不能不收了。」

「不會不收。」

出門的時候游家豪從側門那邊走過來。

他看見林昭，停了一下。

「欸。」

張秀蘭已經走到門外了，在跟賣菜的講話。

「我試過了。」游家豪說。

「試什麼。」

「手肘。」他把右手抬起來一半，又放下去，「我昨天晚上在房間裡試了一個鐘頭。沉下去以後那一下真的不一樣。」

「沉到哪裡。」

游家豪愣住。

「什麼。」

「你沉到哪裡。」

「……就沉下去啊。」

「你沉到手肘。」林昭說，「要沉到腳。」

游家豪把那隻手又抬起來一次，這一次抬到一半自己停住。

「我爸不知道。」

「那是你的事。」

游家豪把手插進口袋，又抽出來。

「我從小到大，我們家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假的。」他說，「你來了以後，那個櫃子開了，我爸昨天晚上在店裡坐到十一點。今天早上他跟岑師傅講話的時候，我在後面聽。」

「所以。」

「所以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昭往門口走。

「你不講。」

「你自己去問你爸。」

「我爸也不知道。」

「那你去問那一格底下那一層。」

游家豪站在原地。

「什麼底下那一層。」

門口那邊張秀蘭已經在喊了。

「你在講什麼。」游家豪往前跨了一步，「欸，我在問你。」

林昭已經走出去了。

回程經過麵店。

葉佩君在門口收凳子，看見他們就直起腰。

「阿姨好。」

「你是那個禮拜三來的。」張秀蘭把袋子換到左手，「你這個禮拜三還來不來。」

「來。」

「三點。」

「好。」

張秀蘭往前走了幾步，在攤子那邊停下來問價錢。

葉佩君把最後一張凳子扣到桌上。

「他這禮拜沒有再來。」她說。

「嗯。」

「你為什麼幫我。」

「我沒有幫你。」

葉佩君看著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

「好。」她說，「那我下禮拜三還是去。」

她轉身進店裡去了。

中午回到家，他媽開始熬。

那個味道從廚房出來，走過客廳，走進每一個房間。

林妤把房門關上，關了以後又打開一條縫。

「哥。」

「幹嘛。」

「這個要煮多久。」

「三個月。」

「我是說今天。」

「今天四十分鐘。」

門縫關小了一點。

「那明天呢。」

「明天也四十分鐘。」

門縫關到只剩一條線。

他媽在廚房裡把火轉小，拿了一張小板凳坐在爐子旁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個鍋。

她坐在那裡的時候，右手是放平的。

林昭走過廚房門口，沒有停。

那一格底下還有一層。他昨天看見的時候沒有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