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闆,這個八十的,我要了
👁 4 人閱讀
禮拜六早上,他媽在餐桌上算帳。
一本存摺,一張帳單,一支原子筆,筆桿咬過。
「林妤的補習費一個月四千五。」她自己講給自己聽,「加上你爸那台車保養,加上這個月電費……」
林妤蹲在椅子上啃吐司,把腳縮起來,假裝沒聽見。
「還有你們兩個的參考書。」他媽把筆放下,「今天去南門街買,兩個一起去。」
「我自己會去。」
「我說兩個一起去。」
林妤看了她哥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又來了。
本帝無所不能。
然後你叫我陪你買數學講義。
「走吧。」他說。
早上八點的南門街是青州最吵的一條街。菜攤、豆漿攤、修鞋的、賣涼蓆的,兩邊擺到只剩中間一條縫,人在縫裡走,摩托車也在縫裡走,誰也不讓誰。
他的神識早就鋪出去了,沒收回來。整條街兩邊全是榕樹,最老的那一棵在街尾,樹心裡養出來的東西是零。街底下埋著一條水管,去年修過,修得不好,還在漏。
蒼玄界隨便一塊石頭裡都有東西在流。這裡的風吹過來就只是風。
書店在街的中段。他跟她進去了。
參考書在最裡面那排,上下兩層,一百四十七本。他看了一眼。
一百四十七本,題型重複的四十二組,印錯的地方比重複的還多。
「哥。」林妤把兩本書並排舉起來,「你覺得哪本比較好?」
「左邊第三本。」
「……我手上只有兩本。」
「架上左邊第三本。」
林妤看看手上,又看看架子,再看看她哥。
「你在講架子?」
「嗯。」
「哪一排的架子?」
「你面前那排,下層,左邊數過去第三本。」
她蹲下去抽出來,翻了兩頁,抬頭。
「你有看過?」
「現在看過了。」
「什麼叫現在看過了。」
「就是剛才。」
「剛才多久。」
「你講話那段時間。」
林妤把書合起來,很認真地看了他三秒。
「哥,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沒有。」
「那你說這本第幾頁在講三角函數。」
「三角函數在中間那一段。八十六頁的解答少印一行。」
林妤翻到八十六頁。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書夾到腋下,什麼也沒說,往櫃檯走。
錢是他付的。
出來的時候她抱著三本。
書店隔壁的人行道上擺著一個攤子。一塊藍色塑膠布,上面三十七件東西:銅錢、舊錶、瓷碗、一把鎖、一面鏡子、幾根髮簪、一個香爐,還有一堆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眼就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攤主是個老頭,坐在小板凳上搖扇子,眼睛半閉著。
三十七件,老的有四件。一枚銅錢,一把鎖,一根髮簪,一個香爐。
其餘那些裡年紀最大的是那面鏡子,七年。擺在最前面、底下墊了紅布的那個青花碗,是上個月燒的,窯火的氣還在上面沒散。
老的四件裡,有一件泡過靈氣。
那個香爐。拳頭大,銅的,三隻腳,爐底刻過字,字被磨平了。它在某個有靈氣的地方擺了很久,久到靈氣滲進銅裡去,滲進去的很少,少到像一塊晾了三天的抹布,擰一下還能擰出一滴。
一滴。
蒼玄界一個剛入門的弟子,一口氣吸的都比這個多。
可是這一滴是這裡的。這條街上什麼都沒有,這個爐子裡有——那就表示這顆星球上還有地方是有的,而這個爐子在那個地方擺過,擺了四百年上下。
那個地方在哪裡,他不知道。
他蹲下去,把香爐拿起來。
「老闆,這個八十的,我要了。」
老頭的眼睛睜開一條縫。
「八十。」
他把錢掏出來,數了四張二十的,放在塑膠布上。
「不殺價?」
林昭抬頭看他。
他不太確定要殺什麼。
一萬年前他也談過價。談的東西是一整條靈脈、一座礦、一個宗門存了幾代的家底。談的方式是兩個人在山上坐下來,誰先開口誰就已經輸了一半。他最後一次談那種價,對方談了很久,然後把整座山送他了——因為他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那個不叫殺價。那個叫等。
而這裡是一個攤子,一個老頭,一個標八十塊的銅爐。
「八十就八十。」他說。
老頭把扇子搖了兩下。
「小朋友,第一次買老東西?」
「嗯。」
「那你倒是挑得很有意思。」
老頭沒有去收那四張二十。他撐著板凳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走到塑膠布另一頭,把那個青花碗端起來,遞到林昭面前。
「這個呢。」
「上個月的。」
「哦?」老頭把碗放回去,換了一根髮簪,「這個。」
「上個禮拜的。」
「那這面鏡子。」
「七年。」
老頭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再拿東西,而是把扇子收起來,往塑膠布上一指,從左到右畫了一圈。
「你說說看,這攤上有幾件真的老。」
「四件。」林昭說,「銅錢、鎖、髮簪,還有這個爐子。」
老頭看了他很久。
那不是被拆穿的表情。那是一個人聽見有人把自己的話原封不動講出來的表情——他自己標的價,每一件都標對了,這攤上什麼是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問題是這個穿制服的高中生也清楚。
而且這小子放著那面七年的鏡子不看,放著那個能賣錢的青花碗不看,偏偏挑走了全攤最不值錢的那個老東西。
「你這眼睛,跟誰學的。」
「沒有跟誰。」
「那你怎麼會。」
「看的。」
老頭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往兩邊拉,看得出來年輕時候是個很會做生意的人。
「我姓周,周伯衡。」他從板凳底下拖出一個布包,「以前在鑑定行做事,做到退休。這個攤子是消遣,不是生意。」
他把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個小盒子,盒子裡一塊玉牌。
「這個東西我看了三年。」周伯衡說,「三年裡我改過四次主意。今天你講一句。」
林昭低頭看了一眼。
「不是老的。做得很好,是好東西,但不是老的。」
「哪裡看出來的。」
「刀口。」他說,「後面補過三次,補的人手很穩,可是他們一次比一次懂,所以三次的手不一樣。」
周伯衡沒有說話。
過了大概五秒,他把盒子蓋起來,收回布包裡,然後從口袋掏出一個信封,抽出幾張放在塑膠布上。
「兩千。」
林昭看著那疊錢。
「掌眼的規矩。」周伯衡說,「你替我省了六萬,兩千是行裡最低的。你要是嫌少,以後常來,我付得起。」
兩千。
昨天有一個人告訴他,收兩千塊去搶一個高中女生的包。
今天有一個人給他兩千塊,因為他講了一句話。
他把錢收起來,把香爐抱在懷裡。
「以後常來。」周伯衡又說了一次,這回不是客套。
「嗯。」
回去的路上林妤走在前面,一路上都在講她們班那個很醜的頭。他跟在後面,一手三本參考書,一手一個香爐。
他媽的帳單上,林妤的補習費是一個月四千五。
他口袋裡有兩千。
一萬年前他把一整座山扔給別人的時候,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現在他覺得這兩千塊挺好用的。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