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不是來繳錢的，我是來退的

禮拜六早上八點，他媽已經穿好鞋站在門口。

「走。」

「去哪裡。」

「你昨天答應的。」

「我沒有答應。」

「你也沒有不答應。」

林妤從房間裡探出頭來。

「我要去嗎。」

「你在家寫你的。」

鎮嶽館禮拜六早上有人在練。前面一排七八個，後面靠牆那幾個在綁腰帶。胡開泰坐在櫃檯後面，桌上那張大表已經填完了，用一個玻璃杯壓著。

他媽一進門就往櫃檯走。

「請問誰是負責人。」

「負責人是門主。」胡開泰站起來，「我是管館務的。什麼事。」

「我兒子要退。」

「退喔。」胡開泰把玻璃杯挪開，「退可以。退要填退會單。」

他從抽屜裡找那本單子。抽屜拉開又推回去，換了一格。

「這個要本人簽。家長那一欄是另外一格，兩格都要簽。簽完我留底，留底要編號，編號要跟入會那一號對得起來——」

「他幾號。」

「一百一十四。」胡開泰翻開名冊，手指停在那一行，「你看，我一翻就知道。這個我寫九年了。」

「他來這裡到底學什麼。」

「他沒有學。」

「沒有學你們登記他做什麼。」

「登記是登記，上課是上課。」胡開泰把名冊轉過來給她看，「你看，這一欄是繳費，他這一格是空的。空的就是沒有上過課。」

「那他來幹嘛。」

「他來看那面牆。」

他媽轉過頭去看那面牆。牆上一張圖，三十六格，畫的是人在做動作，最後三格底下多了兩個字，字比別的新。

「這個有什麼好看的。」

「我看了三十年也是這樣講。」櫃檯後面有人接了一句。賀教頭站在門邊，手上一條毛巾，「阿姨你不要看它，你看久了會想去摸。」

「摸了會怎麼樣。」

「摸了也不會怎麼樣。」

要把一百一十四號退掉，辦法他數得出來。

直接講要退。要填退會單，退會單要本人簽。

不去就好。不去也還在名冊上，年底那張表還是要算他一個。

說學員證掉了。掉了要補發，補發要工本費，補發完才能退。

叫他媽簽。未成年也是本人簽，家長那一欄是另外一格。

不理它。明年那張表照樣把他算進去。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他把兩格都簽了。

「這一張要交上去嗎。」

「這一張不用交。」胡開泰把單子轉過來看了一遍，「這個是館裡的。」

「那分會那邊呢。」

「分會只要人數。」他用筆桿敲了敲那張單子，「這一張上面有你的名字，可是這一張不會出這個門。」

「那我退掉以後，分會那邊會知道嗎。」

「知道啊。明年那一欄少一個。」

「少的那一個是誰。」

胡開泰想了一下。

「就一個數字啊。」

「那入會那一年呢。」

「入會那一年也是數字。多幾個少幾個，兩個格子。」他把名冊闔起來，「名字只有我這裡有。」

「你這一本會不會有人來要。」

「來要什麼。」

「來要名字。」

胡開泰笑了一聲，把本子放回抽屜。

「那要門主講。」

衛鎮山從裡面走出來，短袖襯衫燙過，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他看見他們兩個，站住了一下，然後坐到櫃檯旁邊那張有靠背的椅子上，兩手放在膝蓋上。

他沒有講昨天那句話。

「你們這個地方不錯。」他媽說，「乾淨。」

「還可以。」

「我兒子暑假來過三次。」

「我知道。」

「他沒有跟我講。」

衛鎮山沒有接這一句。

「南門街那家。」林昭說。

衛鎮山轉過頭來。

「封起來了。」

「誰封的。」

「分會。」

「裡面的東西呢。」

「不歸我管。」

「那歸誰管。」

「等上面講。」他把手掌在膝蓋上按平了一次。

「昨天你去了。」

「我去了。」

「他們怎麼講。」

「他們問我認不認識那家人。」

「你怎麼講。」

「我講了三十年。」衛鎮山說，「講完他們叫我回來等。」

前面那一排換了方向。他等他們數完那一拍。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媽要的那個藥在裡面。」

「對。」他媽立刻接上去，「我問了八家都沒有。你們這邊有沒有認識的——」

「阿姨，這個我不管。」

他媽把嘴閉上，又張開。

「昨天也有一個人跟我講這一句。」

胡開泰把退會單填完了，兩張一起推過來。

「三十塊。」

「什麼三十塊。」

「退會單。工本費三十塊。」

他媽把錢包拿出來，停在半空。

「我不是來繳錢的。我是來退的。」

「退也是一筆。」

「入會的時候不用錢。」

「入會不用。」胡開泰說，「入會是收人，退會是動帳。動帳就有一筆。」

前面那一排在數拍子，數到第三個動作停下來，重來。

他媽數了三十塊放在櫃檯上。

「那你給我一張收據。」

胡開泰在抽屜裡找了很久。他把第二格整個拉出來，翻到最底下，抽出一本邊角還黏在一起的本子。

「這個本子我沒有用過。」他用拇指把第一張搓開，「你是第一個。」

他寫的時候筆尖卡了兩次，換了一支筆。

「日期要寫今天喔。」他媽說。

「我知道。」

「金額要大寫。」

胡開泰抬起頭來看她。

「三十塊也要大寫喔。」

「你那個章蓋在金額上面一點。」她用手指在櫃檯上點了一個位置，「蓋在中間，人家看不出來是三是五。」

胡開泰把章往上挪了一點，蓋下去。

出來的時候前面那一排剛好轉方向，二十幾個人一起吐氣，聲音從館裡追出來一截。

他媽站在階梯上把收據摺成四折，放進錢包夾層，跟前面那幾張放在一起。

「三十塊。」

「嗯。」

「不過那張紙上有你的名字。」

「有。」

「有名字就好。」她把錢包扣起來，扣了兩次才扣上，「不然人家說你來過，我拿什麼給人家看。」

她走下階梯，走了三步又回頭。

「下午我再去問那個藥。」

「嗯。」

「你今天不要跑出去。回去把你妹那個水壺洗一洗，昨天就叫你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