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們這套拳,最後三式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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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放學,早餐店門口那張紅椅子上有人。

趙大彪站起來。

「大哥。」

「坐著。」

「我不去?」

「不去。」

趙大彪坐回椅子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林昭轉進南門街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還是那個姿勢。

南門街往北,過了舊貨攤那一排,路就窄了。

鎮嶽館的招牌掛在二樓,木頭的,漆掉了一半,剩下的兩個字還很硬。一樓的鐵捲門拉到胸口高,底下透出來的燈是白的。

還沒彎下腰他就聽見了。

二十三雙腳,落地的聲音分成三批。

九個人腳下是實的。其餘的踩的是自己的力氣,力氣用完那一步就會晃,他們自己不曉得,因為晃的時候拳已經打出去了。

同一套拳,二十三個人打,打出二十三個節拍。

他彎腰進去。

「同學。」

管事從桌子後面站起來,速度快得像那張椅子彈了他一下。四十出頭,襯衫下襬塞在褲子裡,手裡一本名冊,指頭夾在中間某一頁。

「來報名的?」

林昭沒有回答。

「進來進來,別站在門口,門口風大。」管事已經繞出桌子,「我姓胡,胡開泰,館裡的事都我管。同學哪個學校的?二中?我們這裡二中的最多。」

他把名冊翻開,翻到有空格的那一頁。

「一期三個月,三千六。道服兩套另外算,不強迫,可是穿自己的衣服練,師傅會念。學員證要辦,進門刷卡。」

林昭看著他。

「你們接外面的活嗎。」

「什麼活?」胡開泰笑了,「我們是正規武館,同學。青州武術協會登記有案的,我們門主衛鎮山是理事。」

牆上一排照片,鏡框大小不一。最右邊那張比較新。

林昭把書包換了一邊肩。

三千六這個數字,他站在原地看了一遍。

牆上那面錦旗,落款繡錯了一個字,他伸兩針改回來,明天這條街的跌打館會排隊來問這裡是誰在坐鎮。

後院那口缸裡泡了三年的藥酒,換兩味,一個月後這條街的藥酒價錢由他定。

二十三個人現在的呼吸是二十三個節拍,他站著不動也能把它們合成一個,他們會以為是師傅顯靈。

再不然他直接把那本名冊拿過來翻,館裡沒有人能從他手上拿回去。

第一種要動手繡,他不會拿針,得先學。第二種要等一個月。第三種以後這裡就會多一個廟。第四種以後這個管事會怕他,怕他的人話就變少了。

而他要的是話多的人。

「同學。」胡開泰把一張表推到他面前,「我們有分期。」

「一個月。」

「一個月不行,最少三個月。」

「那就一個月。」

胡開泰看了他兩秒。他把三千六劃掉,在旁邊寫了一千八。

「第一個月一千八,體驗價。老實跟你講,」他壓低聲音,語氣像在交心,「這期我還差七個。門主月底回來要看名冊。」

林昭從口袋裡拿出那兩千塊。

上一次他走進別人的山門,門口那塊碑立了七百年。他站著看了三句話的工夫,說碑上第二行刻錯了一個字。隔天那座山把碑磨平重刻,順便換了山門的匾。

這一次他繳了一千八,找回兩百。

胡開泰把表格轉過來,筆遞給他。

姓名。年齡。就讀學校。

「緊急聯絡人?」

「我媽。」

「病史那一欄呢,有沒有什麼舊傷、氣喘、心臟。」

「無。」

「以前練過嗎?」

「練過。」

胡開泰抬起頭。「練什麼的?」

「打人的。」

胡開泰笑出聲,笑得很開心,好像聽見了本禮拜最好笑的話。

「跟誰練的?」

「一個已經沒有了的地方。」

「哦,外地。」他把那一欄空著,「介紹人這欄也空著就好。」

賀教頭把他帶進場,指了最後一排。

「跟著打。打不動就停,第一天沒有人打得完。」

前面那二十三個人已經打到第十七式。他站進去,從第十七式接上,一式一式往下打。

他打得不快,也不重。腳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不是他刻意放輕,是他習慣不留印子,那是很久以前為了不吵到某些東西養出來的。

打到一半,旁邊那個小孩偷看他一眼。再過幾式,前面兩排都在偷看。

第三十三式收勢。

賀教頭走到前面,把手臂橫過來示範收勢的角度。

「這套拳三十六式,練滿就是頂。你們現在能打到第三十三,已經不錯了。」

「三十六式。」林昭說。

賀教頭轉過頭來。「怎麼樣。」

「你們在打的是三十三式。」

場子裡沒有人動。

「最後三式呢?」最前排那個小孩問。

賀教頭的臉在燈底下沉了一層。「最後三式是進階。練滿三年才教。」

「不是不教。」林昭說。

他往牆上那張拳譜圖抬了一下下巴。最後三張圖只有姿勢,圖旁邊留了三行,是空的。

「前面三十三式練的是骨頭。最後三式練的不是。」

「那三式要在收勢的時候把氣換過來,換過去了骨頭才有得填。」

「換氣的那一半這裡沒有了。所以那三式現在被當成三個姿勢在擺。擺得再標準也不會有東西進去。」

他停了一下。

「不是你們的錯。會的人沒了。」

賀教頭往前一步。

「你怎麼知道。」

林昭沒有答那句。

「你右邊肩胛下面那一塊,是照著圖練第三十四式練壞的。」他說,「練了六年。」

賀教頭的手停在半空。

那不是氣話停下來的樣子。那是被人說中之後,還要想一下自己要不要承認的樣子。

胡開泰在後面把名冊抱到胸口。

林昭低頭看自己的手,很輕地說了一句。

「講義少三行。手法斷在引氣。這裡少三式。」

「同一個地方。」

胡開泰湊過來一步。「什麼一樣?」

「沒什麼。」

門口有人聲。

三個人彎腰進來,走在最後那個腳步有點跛。

他們把汗衫掀起來擦臉,抬頭,看見隊伍最後一排站著一個穿制服的高中生。

練了十一年那個停在原地。

胡開泰迎上去,聲音又亮起來。

「回來得剛好,來,這是我們這期新收的。」他翻開名冊,用指頭壓住那一行,「第一百一十四號,林昭。」

三個人沒有動。

「怎麼?」

最年輕那個湊到胡開泰耳邊,說了一句很短的話。

胡開泰臉上的笑收得很慢,收到一半卡住了。

他低頭看名冊,又看了看桌上那張收據。

「……一千八。」他說。

林昭走到牆邊那排照片前面。

「這個人今天在嗎。」他指最右邊那張。

「韓師兄?韓振。」胡開泰跟過來,嘴比腦子快,「他這個月不在館裡,出去辦事了。」

「去哪。」

「外地。」

「哪個外地。」

胡開泰張了張嘴。他想收,可是話已經滑出來一半。

「他那趟是替人辦事。」他說,「那邊來的人講話……不是我們這裡的腔。」

林昭把那個名字收起來。

他今天進這道門要的是一個名字。名字有了,人不在青州。

那三個人一直沒有走開,也沒有靠近。

他往門口走的時候,最年輕那個往旁邊讓了半步。

「你的膝蓋。」林昭順口說,「那樣讓,右邊吃的力更多。」

那個人低頭去看自己的腿。

鐵捲門外面,天已經在暗了。

胡開泰追出來兩步,把收據塞給他,順便交代。

「學員證要一吋照片兩張,禮拜五以前拿來,過了這禮拜就要等下一批。道服下批到貨再給你。」

林昭把收據摺好收進口袋。口袋裡還有兩百塊。

手機震了。

「你人呢。」

「南門街。」

「飯好了。」

「就回。」

他往回走。照片家裡有,去年辦學生證洗了四張,剩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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