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來的人都在問,只有他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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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一第一節上課前,值日生把黑板右上角那個數字改成一百八十九。
鄭建民抱著一疊紙進來,一排一排發下去。
「課後學習情形調查。禮拜三收。」
紙上五欄。有沒有在校外補習、補習班名稱、科目、一個禮拜幾個鐘頭、家長簽名。
「這張要進檔案。」他站在講台上,「不是問你們有沒有補,是教育局要一個數字。空白的我會退回來,退回來的要在背面註明原因。註明原因那一欄,比正面五欄加起來還長。」
「老師,補兩科要寫兩張嗎。」
「一張。科目那一欄寫兩個。」
「那有時候三個鐘頭有時候五個呢。」
「寫平均。」
「平均要不要四捨五入。」
「陳嘉文。」
「我寫平均。」
要把那一欄交出去,辦法他數得出來。
空著不填。鄭建民會退回來,背面那一欄他剛剛講過,比正面五欄加起來還長。
填沒有。全班四十二張裡只有一張填沒有,總務處那個拿夾板的會走過來問是不是漏了。
隨便填一家。家長那一欄要簽名,他媽簽之前會先問是哪一家,問完會打電話過去問一個月多少錢。
填家教。家教那一欄底下還有兩格,要填老師姓名跟聯絡電話。
叫他媽自己填。她會填沒有,然後在背面那一欄寫請學校多多督促。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第二節下課,陳嘉文把椅子轉過來。
「我媽昨天晚上問到了。」
「問到什麼。」
「你那一家。」他把眼鏡推上去,「她禮拜六下午出去問了六家。南門街三家,車站那邊兩家,河東一家。」
「問什麼。」
「問有沒有一個叫林昭的。」
「有嗎。」
「一家都沒有。」陳嘉文說,「她回來跟我講,她說這樣就對了。」
「什麼對了。」
「她說沒有掛出來的才是真的好。她說那種要人家介紹才進得去,她問不到。」他停了一下,「所以她要我問你,可不可以幫她也問一下。」
「那張表你怎麼填。」
「無。」
「你有補。」
「我有補啊。」陳嘉文把自己那張從課本裡抽出來,指給他看,「你看這一欄下面,它寫請填立案補習班名稱。我那一家沒有立案。它在人家四樓,招牌掛在三樓。」
「所以你填無。」
「我填無。老師沒有退我。」他把紙摺起來收回去,「你也填無啊。反正教育局要的是數字。」
林昭把那張表對摺,夾進那疊講義的第十四頁。
「欸,」陳嘉文又轉回來,「我媽禮拜六在南門街看到你。」
「禮拜天。」
「喔,禮拜天。」他想了一下,「那你禮拜天去南門街做什麼。」
上課鐘響了。
麵店在南門街街尾第二間,招牌是紅的,字掉了一半。
門口兩張桌子。靠裡面那一張上面攤著一疊單子、一疊帳本,還有一個算盤。岑師傅坐在那裡,筆插在耳朵上。
葉佩君從裡面出來,制服還沒換,手上端一碗麵放在林昭前面。
「我沒有點。」
「我知道。坐在我們家門口的都要吃,這是我媽的規矩,不是我的。」她把筷子放上去,「他從早上七點坐到現在。」
林昭在岑師傅對面坐下來。
「那一味還有沒有別的地方有。」
岑師傅把手上那張單子放到左邊那一疊上面,才開口。
「你講哪一味。」
「你們那一格底下那一層。」
岑師傅把筆從耳朵上拿下來。
「那個要方子。方子要對得上冊。冊上那一格的名字不是藥名,是一個人的名字。那個名字我沒有見過。沒有見過的名字我不能開單,不能開單就不能進貨,不能進貨我就不能替你去問人家有沒有。」
「我不是問你能不能開單。」林昭說,「我問青州還有沒有第二家有。」
「沒有。」
「你怎麼知道。」
「因為別家跟我們拿。」
林昭把碗推開一點。
「我媽問了八家。八家都跟她講這個東西不好進。」
「他們沒有騙她。」岑師傅說,「不好進的意思是,他們要打電話到我們這裡來問還有沒有。一年兩三次,都是問上面那兩層。」
「上面那兩層不是同一個東西。」
岑師傅這一次抬起頭來。
「你怎麼知道上面兩層跟底下那一層不一樣。」
「我拆過一包。」
岑師傅把筆插回耳朵上。
「上面兩層是原來的樣子,他們問的都是上面兩層。底下那一層沒有人問過。」
「為什麼。」
「因為沒有人知道有。」
「所以我媽那張方子,八家都抓不出來。」
「八家都抓得出來。」岑師傅說,「抓出來沒有用。她拿回去熬,熬出來的東西到不了骨頭。」
他講完就低頭去拿下一張單子。
葉佩君端了一盤東西經過,停下來。
「岑師傅,我媽問你那個到底差多少。」
「還沒有加完。我加到七月。」
「差六百四十二。」林昭說。
葉佩君看他。
「你又沒有看。」
「我看了。」
岑師傅的筆停在半空中。他低頭往那疊單子上算,算了很久,把筆放下。
「六百四十二。」
葉佩君把那盤東西端進去。
五點多,街那頭走來一個人。短袖,胸前口袋插著兩支筆,一本橫翻的簿子用橡皮筋圈著。
關明義在麵店門口停下來,一隻腳踩在門檻外面。
「請問老闆娘在嗎。」
「我媽在裡面。你哪一位。」
「武術協會分會。我姓關。」他把名片放在桌角,「我問一下,對面那家八月以後有沒有跟你們叫過東西。」
葉佩君進去問。關明義站在門檻外面等,眼睛掃過來,停了一下。
「你是禮拜五那一家的。」
「嗯。」
「你們家那個藥後來有沒有拿到。」
「沒有。」
「那你現在坐在這裡做什麼。」
「等它出來。」
「等什麼出來。」
「那個藥。」
關明義把橡皮筋撥開,翻了兩頁,又撥回去。
「那間店封了。」
「我知道。」
「你們那個一百一十四後來有沒有對到人。」林昭說。
關明義這才把簿子拿起來。
「上面講不要要。」
「不要要什麼。」
「名冊。」他把簿子橫著給他看了一眼又收回去,「要名冊要發文。發文那一欄要寫理由,我寫什麼,寫查案嗎。我們不查案。」
「那你寫什麼。」
「查訪過。」他用筆在那一格上點了兩下,「上面說先寫查訪過。他們給不給是門主講的,一來一往一個月。我今天還要跑兩家。」
「那一百一十四呢。」
「一百一十四就是一百一十四。」關明義把橡皮筋圈回去,「它不是一個人。它是那一欄的數字。」
葉佩君出來說八月以後沒有叫過。關明義把名片收回去,說了聲謝謝,往街尾走了。
這條街這幾天站過很多人。
禮拜四是警察,兩台車,問的是家裡的人在哪裡。禮拜五禮拜六是分會,問的是帳。中間夾著房東、對面雜貨店的、來要錢的,還有幾個站在黃帶子外面的鄰居,問的是死了幾個。
上一個從省城下來的外地人也在問。他站在櫃檯前面問一句話是誰講的,他問了四十年。
每一個人都在問。
騎樓底下第三根柱子旁邊站著一個人。
林昭進麵店的時候他就在那裡。中間他移動過一次,從斜對面移到柱子這一邊。
那個位置看不到廣德堂的門。門在柱子的另外一邊,被柱子擋住。從那裡看得到的只有一樣東西,就是麵店這扇門。
他移的方向跟太陽沒有關係,那個時候太陽在他背後。跟那扇封起來的門也沒有關係,他移完以後那扇門擋得更死。他移完以後,麵店這扇門在他正前方。
騎樓地磚三點多灑過水,整片是深的,只有柱子旁邊那一塊是乾的。
他手上沒有東西。
這幾天站在這條街上的人,手上都有東西。警察有夾板,分會有簿子,房東有鑰匙,看熱鬧的有菜。
他從頭到尾沒有看過那扇門一眼。
站在這裡的每一個人,眼睛最後都會往那扇門去。那扇門是這條街這個禮拜唯一值得看的東西。
他沒有看。
來查的人要的是答案,要答案的人會問。
他不問,因為他不要答案。
他要的是一個人。
而這條街上,每天早上七點準時站在同一個地方的,只有一個。
林昭從麵店門口走出來的時候,那個人看了他一眼。
一個穿制服的高中生,書包背在一邊肩膀上。
他把眼睛移開了。移得很快,不像在看人,像在數東西,數到了,跳過去。
林昭把書包換到另外一邊肩膀,往巷口走。
葉佩君追出來。
「明天早上你來不來。」
「不知道。」
「你來的話七點來。」她說,「我今天六點半起來,下樓開門讓他坐,然後我遲到。我遲到七分鐘。我媽說那是我自己答應的,我媽七點半才起來。」
「所以。」
「所以你來的話,我把鑰匙放在花盆底下。」
「我沒有說我要來。」
「我還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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