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盆花不能移,會影響全班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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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放學,南門街的塑膠布還沒有鋪開。

周伯衡蹲在紙箱前面,一件一件往外拿。銅錢先出來,擺在左上角,接著是髮簪。拿香爐的時候他用兩隻手,放下去以後又把爐腳的位置挪了半寸。

「你來得早。」老頭說,「我這個攤子五點半才算開,你們學校放得比五點半早,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我不是今天才知道。」

林昭把書包放下來。

「名字。」

「急什麼。」周伯衡把小板凳拖過來坐下,扇子從腰後面抽出來,「我入行那年十六歲,比你現在還小一歲。聚珍齋那時候在西河沿,門口兩級石階,中間磨得凹下去。我師父姓聞,收我進去第一天沒讓我碰東西,讓我掃地,掃了十一個月。」

「嗯。」

「你別嗯。」老頭搖著扇子,「掃地是有講究的。行裡的地不潑水,潑了水,人踩進來鞋底是濕的,濕鞋踩過的地方三天以內不擺紙的東西。這條規矩現在沒有人講了。現在的店鋪地上鋪那種亮得照得出人的磚,客人一進門先看見自己,看不見東西。」

他把扇子合起來,指了指街對面。

「你看那間,賣手機的。它以前是裱畫的。再過去那間賣奶茶的,以前是刻章的,老闆姓錢,手抖了以後就不刻了。這條街現在剩我一個。」

林昭蹲下去,把塑膠布的角壓平。

「常。」老頭忽然說。

「什麼。」

「他姓常。行裡叫他常五,家裡排第五。身分證上是常有德,有德無德那個有德。」周伯衡把扇子搖回來,「你別去問聚珍齋的人,他們現在那一批不認得他。他二十幾年前就不做這一行了。」

「他在哪裡。」

「城西那個水果批發市場,最裡面一排倉庫,他管鑰匙。」老頭說,「上個月我還聽人講他在那裡。他認得我,我不去。」

「為什麼。」

「我欠他一件事,欠了三十年。我不拿這件事去換一張紙。」周伯衡說,「你去可以。你去別空手,帶兩包菸,他抽最便宜的那一種,別買貴的,買貴的他不收。還有一句——到了他面前,別提那個字。」

「錄。」

「對。」老頭把扇骨一根一根扳開又合上,「他要是自己講出來,那是他的事。你先講,門就關了。」

紙箱底下最後一件是那個銅香爐。周伯衡把它擺上去,擺完看著林昭。

「那張紙上那一件,你手上有沒有。」

「紙是老闆娘的。」林昭說。

老頭看了他兩秒,笑了一聲,笑完把香爐又挪了半寸。

「我師父說過,行裡有兩種人不能問。」他說,「一種是拿東西來的,一種是拿紙來的。拿東西來的你問他哪裡來的,他會講,講得比你想聽的還多;拿紙來的你一問,他下次就不來了。」

他停在那裡,把扇子搖起來。

禮拜一早自習,鄭建民站在講台上唸事情。

「第二節下課,總務處來看打掃區域。」他說,「這是校安檢查,表要進檔案。列進去的東西一個月以內複查,複查沒改,記在班級考核上。」

粉筆在黑板右下角敲了一下。

「司令台後面那塊,林昭。」

「好。」

「石頭我上禮拜叫你搬,搬了沒有。」

「搬了。」

「搬到哪裡。」

「埋了。」

鄭建民把粉筆放下。

「那也算搬走。」他說,「絆到人是我的事,埋在土裡是你的事。」

第二節下課的鐘還在響,林昭已經站在司令台後面。

那叢矮黃花整片朝牆角偏,花梗彎出一個很淺的角。上禮拜要蹲下去才看得出來,今天站著就看得見。

紫的那盆在外面,開得歪。白的那盆在裡面,端端正正。

地上多了一條東西。

從香爐埋下去的那個角落,到石鎖埋下去的那個角落,中間那條線上的土是深的,兩邊是淺的。邊很齊,齊得像有人拿線拉過。太陽出來兩節課了,兩邊的土已經乾了,那條線還是濕的。

總務處那個人姓沈,手上一塊夾板,夾板上一張表,表上一排格子。他一邊走一邊唸。

「排水溝,通。垃圾桶,加蓋。地面破損,無。」他抬頭,「這裡幾班的。」

「三班。」鄭建民說。

「三班。」他低頭寫,寫完往前走兩步,停住,「這裡怎麼是濕的。」

他蹲下去,用筆桿戳了戳那條線上的土。

「這一條多長。」

「二十二步長,一步半寬。」林昭說,「從那個角到這個角。」

沈組長抬起頭。

「你量過。」

「走過。」

「積水這一格我不亂填。」沈組長站起來,把夾板換到另一隻手,「填無,一個月後複查看到水,那是我的責任。填有,就要報修。報修要挖,挖要排時間,排時間排到下個月。」

他往牆那邊看了一眼。

「這底下有沒有埋管。」

「圖在總務處。」鄭建民說。

「圖我等一下回去翻。」沈組長說,「翻到有管,這一片就要挖開。不是我要挖,是上面規定,滲水不處理,牆會裂。你看那道牆——」

他指了司令台後面那道牆。

「已經斜了。」

要那條線不見,辦法有的是。

把那點水汽收掉,三秒,這一片會乾得像曬了三天,牆縫裡的青苔會捲起來。

把渠往下壓,壓到十九公尺那條脈的深度,地面上什麼都不會再浮出來——兩個眼要重埋,重埋一次,前面十二天走的全部作廢。

讓這個人自己想起還有三個區域沒看,抬腳就走,走到樓梯口才發現剛才在想什麼。

把校門口那條總管往上抬一寸,這塊地從今年濕到明年,濕成理所當然,誰來看都一樣。

把那叢花一朵一朵撥正,兩百七十四朵,一朵不到一秒。

或者跟他講實話:這底下十九公尺有一條斷了一頭的脈,一天走一寸,還有四百九十五天走到頭。

最後那條他也想了一下。他想的是那張表上沒有那一格。

「主任。」

陳嘉文從花圃另一頭跑過來,手上還拿著澆花的寶特瓶。

「主任,那個是我澆的。」

「你澆的。」

「對,我澆的,我澆太多了。」陳嘉文把寶特瓶舉起來給他看,瓶底還剩半瓶,「我早上升旗前澆一次,中午再澆一次,一次一瓶。上禮拜三我把白的那盆從那邊挪到這邊來,就是這裡,挪過來以後我才發現水會從盆底流出去,往那一邊流,流成一條,隔天早上就是濕的。是我。不是管子。」

沈組長看著那個寶特瓶。

「一瓶水。」

「一天兩瓶。禮拜六我也有來澆,我跟警衛登記過。」

「兩瓶水滲成二十二步。」

「……我澆很久了。」

沈組長翻到表的第二頁。

「盆栽誰准放的。校內綠美化要申請。私人物品擺在公共區域,這一格叫堆放雜物。」

「這兩盆不能移。」陳嘉文說。

「為什麼不能移。」

陳嘉文張開嘴,停了半秒。

「移了……會影響全班成績。」

沈組長看了鄭建民一眼。

鄭建民把兩隻手插進口袋裡。

「班級認養。」他說,「認養有認養的表。」

「認養的表在總務處,樓下右手邊那個櫃子,第二層。」沈組長把夾板轉回來,在積水那一格畫了一個勾,勾完在旁邊補了五個字,班級綠美化,寫完抬頭,「積水,無。堆放雜物,無。我還有三個區域,中午以前要交出去。」

他夾板一收就走了,走到司令台轉角回頭喊了一句:「表禮拜三以前交。」

陳嘉文站在原地看著那條濕的土。

「他剛剛是不是說要挖。」

「說了。」

「那現在不挖了嗎。」

「不挖了。」

「因為我澆水。」陳嘉文把寶特瓶抱在懷裡,「所以我不能停。我停了它就乾了,乾了他下次來看到不一樣,又要問。」

鄭建民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認養表,樓下右手邊,第二層。」他說,「填好禮拜三以前交給我。認養人要簽名。簽了名,這塊地以後有事就是那個人的事。」

「知道。」

中午林昭去拿了那張表。表上一共八格:班級、位置、植物名稱、認養人、聯絡方式、澆水頻率、預計維護期間、導師簽章。

他在認養人那一格寫了陳嘉文。

「欸,寫我。」陳嘉文湊過來看,「為什麼寫我,那兩盆是我的沒錯,可是那塊地是你的打掃區域啊——」他停了一下,「不對,寫我也對。花是我的,土是你的。」

他把表拉過去,在澆水頻率那一格寫了一天兩次,寫完想了想,在後面補上視天氣調整。

「這樣寫比較嚴謹。」他說,「主任那種人會看這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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