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表上沒有他，所以多畫了一行

禮拜四早上五點半，他媽已經穿好外套了。

「我去市場。」她把菜籃掛到手肘上，「絞肉要早去，晚了剩的都是肥的。紙包在流理台上，水我放好了，你六點把火開了，開中間那一格。」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今天晚上包水餃。你放學不要在外面吃東西，吃了晚上就吃不下。」

門關上以後，他把第九帖拆開，那一味照樣過一次手，再照原來的摺法摺回去。六點，火開在中間那一格。

七點五十打鐘，黑板右上角換成一百七十九。

鄭建民進門第一句就是自傳。

「明天第一節收。兩份裝同一個信封，封口我自己封。沒有交的，我第二節打電話。」

陳嘉文轉過來看林昭桌上那張紙。還是四行。

放學四點多，片岡已經在南門街走了一整天。

他手上的表多了兩頁。從街頭那一家到麵店前面，每一行右邊那一格都有東西：有的是私章，有的是簽名。豆漿店那一行寫著老闆娘自己的名字，字很大，旁邊蓋過一個店章，店章被一條線劃掉了。

關明義跟在後面，腋下那本簿子一直沒有打開。

「十五戶。」他看到林昭，先報數，「還有兩戶。對面那一家，還有這一家。」

對面那一家，門上貼著分會的封條。

片岡站到那扇門前面，看了封條很久。

「這一戶，是哪一位落款。」

「沒有人。」關明義說，「封是我們貼的。裡面沒有人。」

「那麼，這一行，空著。」

他在那一行的門牌後面什麼都沒有寫，直接往下移了一行。

葉媽媽端著兩碗麵從裡面出來，放在門口那張桌子上。

「坐在我們家門口的都要吃。」

她放下兩碗，又轉身進去。裡面鍋蓋掀開了，第三碗是給林昭的。

晚上要吃水餃，放學不要在外面吃東西，是他媽出門前講的。

要把那一碗推掉，辦法他數得出來。

說吃過了。葉媽媽會問吃了什麼，然後說那個不算。

說家裡不准。她會打電話去問，他媽就會知道他放學在南門街。

吃一半。她收碗會看碗底，剩的端回去熱，熱好再端出來。

坐遠一點。那樣聽不到片岡在問什麼。

走。那一行還沒有寫到他。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葉佩君從街口走過來，書包還背在肩上。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兩碗麵，又看了一眼他。

「你不想吃。」她說，「你剛剛看了兩次裡面那個鍋。」

「晚上吃水餃。」

「那你站著。」她把書包放到裡面那張椅子上，「我媽講的是坐在我們家門口的都要吃。你站著，就不是坐在我們家門口的。」

葉媽媽端著第三碗出來，看到他站在門邊，又看了一眼她女兒，把那一碗端回去了。

片岡吃了兩口，把筷子擺正，翻到新的一行。

「這一戶。上個禮拜二，早上七點，這一戶有誰在。」

「那天七點我們還沒開。」葉媽媽在裡面擦桌子，頭也沒抬，「店裡沒有人。」

葉佩君走到門口站定。

「有人。」她說，「六點半我下來，把鐵門拉到一半，鑰匙放在花盆底下。那個時候，那個人已經站在第三根柱子後面了。」她轉頭看林昭，「鑰匙是給他的。他開門，岑師傅進來坐那張桌子排單子。所以七點在我們家裡面的，是岑師傅，還有他。」

「那個不算開。」葉媽媽在裡面喊，「那是借桌子。」

片岡的筆停在半空，想了一下，換了一種說法。

「您的意思是，這一戶沒有開店，但是有人，對嗎。」

「對。」

「您那個時候，在裡面嗎。」

「不在，我上樓換衣服。」她說，「我沒有看到他們。可是鑰匙是我放的。我晚上下來，鑰匙回到花盆底下，靠牆那張桌子有人坐過，椅子沒有推回去。我們家的人都會推回去。」

片岡一筆一筆寫。寫完，他往裡面看。

岑師傅坐在靠牆那張桌子，筆插在耳朵上。

「請問您，那一天早上，有沒有人來找您。」

岑師傅把筆拿下來。

「找我的都是找方子。」他說，「方子要對章，章要今年換過的，今年的章上面有編號，編號我這裡有一本可以對。」

片岡的筆停了一下。

停完，他把那一句照寫下去。

「那天這個學生有跟我講。」岑師傅把筆插回耳朵上，「他說外面有人要找我。我問找我做什麼，他說那個人沒有講。」

片岡抬起頭，看著林昭。

「這一位，不住這一戶。」他又低頭看表，「我的表，一戶一行。不住這一戶的人，沒有這一格。」

關明義把簿子從腋下換到另一邊。

「表不要改。」關明義說，「你在這一行下面加一行，寫不住這裡的人，兩行中間蓋騎縫。加上去的那一行，就跟這一行是同一行。」

「您的意思是，不改表，在下面加一行，對嗎。」

「對。我五點要回去。」

片岡從公文袋裡拿出一把尺，在葉家那一行下面畫了一條線，多出一行。

「請問您的姓名。」

「林昭。」

片岡寫了兩個字，把表轉過來給他看。第二個字是手字旁。

「日字旁。」

「失禮了。」片岡把那個字劃掉，在旁邊重寫，「塗改的地方，要落款的人在旁邊蓋章。請問您，今年幾歲。」

「十七。」

片岡把筆放下。

「未滿十八歲，落款要監護人。」他說，「您的陳述，也要監護人在場，我才能寫。這一行，今天只有名字。」

「那你明天怎麼辦。」

「明天，我去這一位的學校。」片岡把表收回公文袋，「請問您，是哪一所學校。」

「二中。」

學校的下一格，是家長。

晚上七點，家裡的餐桌上鋪了一層麵粉。

他媽坐在桌邊包水餃。一張皮放在左手心，右手挑餡、對摺、捏邊，放上盤子，下一張皮已經在手心裡了。

林妤坐在對面，包一個要捏很久。

「媽，你今天包得好快。」她把自己那個歪的放到盤子最邊邊，「去年過年你包到一半說手痠，叫爸包，爸包的每一個都站不起來，下鍋全部煮破，最後我們吃的是湯。」

「我以前就這麼快。」

她又捏好一個，放上盤子，排得跟前面那一個一樣齊。

「你今天有沒有在外面吃東西。」

「沒有。」

「那你吃二十個。」

「那我呢。」

「你吃你包的。」

林妤看著盤子最邊邊那一排，歪的比正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