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那顆砝碼,不是這台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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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四十,早餐店裡第三張桌子。
趙大彪把抹布擰乾,擰到整隻手臂的青筋都跑出來。
「阿彪,桌子不是這樣擦的。」老闆娘從蒸籠後面說,「你那個是在洗車。」
「我在擦桌子。」
「我知道你在擦桌子,我是說你力氣不用那麼大。抹布是我的,擦破了算你的,我先講喔。」
「好。」趙大彪把抹布攤平,換成一隻手,「一小時十塊。」
「對啊。」
「我七點就開始了。」他補了一句,「我七點就在了。」
趙大彪擦到第四張桌子,繞到林昭旁邊,聲音壓下來。
「大哥,昨天那個人,三點的車,我沒有去看。」
「不用去看。」
「我沒有去。」他又講了一遍,「你叫我不用送。」
「今天放學你在。」
「我在。」趙大彪點頭,抹布還捏在手裡,「幾點?」
「五點。」
放學鈴響完,天還亮著。
校門口那家便利商店冷氣開得很足。林昭走到櫃檯,抬手指了指店員背後那一排菸。
「最便宜的兩包。」
店員抬起頭,先看他的臉,再看他的領子。
「同學,這個我們不能賣。」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買。」店員把手收回去放在收銀機旁邊,「我們有規定,未成年要看證件。我賣了被抓到要開單,一次好幾千,開的是我。你不要為難我。」
「幾千是店的,還是你的。」
「……我的啊。」
要拿到那兩包菸,辦法很多。
換一身衣服。這條街上成衣店兩家,順手的事。
換一張臉。這個更快,走出去他媽都認不出來。
讓這個店員自己把菸拿出來遞給他,事後想不起來為什麼要拿。
把這家店買下來。這條街的店面什麼行情他清楚,錢在他書包裡。
或者讓城西那個老頭改抽別的。人的癮是可以動的,動一動就好,比買一家店便宜。
自動門開了。趙大彪站在門口,肩膀把光擋掉一半。
「大哥。」他說,「我來。」
三分鐘以後他出來,兩隻手各捏著一包菸,四個角都捏翹了。
藍色的。
「這個好。」他說,「送人要送好的。」
「最便宜的。」
趙大彪低頭看那兩包菸,又抬頭看林昭,喉結動了一下。
「大哥,人家會不會覺得我們看不起他。」
「他會覺得你懂。」
趙大彪站在原地想了三秒,轉身進去換。裡面傳出店員的聲音:「先生,拆封的不能退喔,我們有規定。」
「這個沒有拆。」
「那個角,你看那個角。」
出來的時候他手上是白色的兩包,另外那包藍的塞在自己褲子後面口袋,露出半截。
城西那個水果批發市場,下午五點半,早就散了。
地上黏著壓爛的葡萄,紙箱疊到人的胸口高。真正做生意是凌晨三點的事,這個時間整個市場只剩沖水的聲音。
最裡面那一排倉庫,鐵捲門拉到一半。
門口一張塑膠椅,一個老頭坐在上面,腳邊一台舊台秤。他手上一支原子筆,寫兩個字停一下,抬頭進倉庫數一次箱子。
「買什麼?」老頭沒有抬頭,「這個時間沒貨了,三點就完了。你要芭樂?剩兩箱不好的,一箱十二斤,我不賣你,賣你我還要聽你回來罵。」
「不買。」
「不買你站這裡幹什麼。」老頭這才抬頭,看見一件高中制服,又看見制服後面那個塊頭,「他是誰?」
「他跟我來的。」
趙大彪把兩包菸遞過去。
「大哥叫我拿的。」
老頭接過去,翻到背面看那個牌子,嘴角動了一下。
「這種現在多少錢一包?」他自己接自己的話,「以前十五塊,現在一包三十五。同樣一天抽半包。菸沒有變好抽,人也沒有變有錢。」
他把兩包菸放到腳邊那台秤的秤盤上。
不是收下來,是順手放上去。二十幾年了,他手上經過什麼都要先過一次秤。
秤桿翹起來,砝碼那一頭沉下去,指針在刻度上晃了兩下停住。
「四兩多。」
「你這台秤多三錢。」林昭說。
老頭的手停在秤桿上。
倉庫那頭有人推著拖板車過來,輪子壓過水漬,嘩地一聲。
「常五,秤還我啦。」推車那個人喊,「那台我上禮拜才校過的,你不要在那邊亂講,我校過的秤三年沒有出過事。」
常有德沒有理他。他把菸拿下來,從一個鐵盒裡掏出砝碼,一顆一顆排在紙箱蓋上。五顆。試到第四顆,手慢下來。
那一顆比別的都舊,邊角磨圓了,底下有一個鑄出來的記號。
「這顆是我家裡拿來的。」他說,「我爸留下來的東西沒有幾樣,這顆算一樣。用了二十幾年,沒有人跟我講過話。」
「底下那個記號,是西門那家糧行的。」林昭蹲下去,「那家的砝碼一律偏三錢,不是做壞的,是他們自己那台秤當年就這樣調,配套用才對得起來。它離開那台秤,就開始說謊。你這二十幾年,每一箱都多收人家三錢。」
推車那個人已經推到旁邊了,這時候把車停下來。
「三錢是多少?」
「一箱十二斤,三錢。你們一天過三百箱。」
那個人低頭算,算不出來,又不好意思說,推著車走了。
常有德還蹲著。他把那顆砝碼捏在手裡,捏了很久,然後抬頭。
「你是誰教出來的。」
林昭沒有回答。
「不講就算了。」老頭把砝碼丟回鐵盒裡,鐵盒響了一聲,「反正這行裡會這樣講話的,我這輩子只見過兩三個。你們那種人講東西,從來不講東西本身,都講它旁邊那些。」
「誰跟你講我在這裡的。」
「周伯衡。」
老頭這次停得比剛才久。
「他還在南門街擺那塊布?」
「擺。」
「還坐那個小板凳?」
「坐。」
「那個板凳我認得。」常有德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在笑,「三十年前他就坐那個。人家做生意的都嫌坐低了看不見客人,他說坐低了看得見東西。他現在幾點開攤?」
「五點半。」
「他還是不肯早一分鐘。」
他把其中一包拆開,抽出一支,沒有點。
「他叫你來,他自己不來。」
林昭從趙大彪身上抽走那支原子筆,把最上面那個紙箱蓋掀開,在硬紙板上畫起來。
一個環。扁的,一指寬,中間空的,外緣一圈很淺的齒。他把齒一顆一顆點上去,點到第十一顆停手。四邊留白,右下角一組號。
紙箱蓋上那個環,跟昨天早上麥志遠攤在他面前的那一張,一分不差。
常有德那支沒點的菸從嘴邊拿下來了。
「你這個是照著什麼畫的。」
「照著看過的。」
「看過幾眼。」
「三眼。」
老頭彎腰,臉離那塊紙板剩一個巴掌。他看的不是那個環。
他看的是右下角那組號。
「這個號是後面加上去的。」他說,「你看它壓到留白了,拓的時候留白就是留白,誰都不會在留白上動筆。加號的人跟拓的人不是同一雙手,也不是同一年。」
他的手指在那組號旁邊比了一下,比出一個空。
「我看過的那本,號不寫在這裡,寫在紙邊上,用毛筆寫的,兩截,中間空半個字。你這一張的紙也比較新。你這種是後來的。」
他直起腰,把那支菸插回菸盒。
「行裡管那個東西叫錄。」
沖水的聲音停了。
「二十幾年前,有人拿著那個東西來對。」常有德說,「一頁一件,拿來對不是拿來看,那個人翻到某一頁,把紙壓在櫃檯上,問我手上那一件在哪裡。我那件是我爸留下來的。我拿出來,對不上。差一點點,就是對不上。」
他把鐵盒蓋上。
「我那天就不做了。二十幾年,我現在秤芭樂,一天秤三百箱,沒有一箱對不上。」
「那一件呢。」
「不見了。」老頭說得很順,「不是被拿走,是我自己弄不見的。這種事我不講第二次。」
他看著林昭。
「你手上有沒有那一件。」
「沒有。」
「有也不會跟我講。」常有德說,「行裡沒有人會為了一張紙走到這裡來。你要就是有,要就是快有了。」
鐵捲門那頭有人在拉鏈條。
「常五!要鎖了!」
「鎖你的。」老頭朝那邊喊了一句,又轉回來,聲音低下去,「你回去問他一句話。」
「哪一句。」
「那年那個櫃子,最後給了誰。」
他把塑膠椅折起來夾在腋下。
「他答得出來,你再來。答不出來,你來幾次都一樣,我這裡只有芭樂。」
鐵捲門降到剩一個人高。趙大彪鑽出去的時候肩膀刮到門,整片鐵皮嗡嗡響。
外面天已經暗了。
「大哥。」他跟在後面,「那個櫃子是什麼櫃子。」
「不知道。」
趙大彪掏出原子筆,在左手心上寫了兩個字。
他把筆換到左手,在右手心上又寫了一次。
「兩隻。」
「一包三十五。」林昭說,「你後面那包一百二。」
趙大彪往後面口袋摸了一下,臉整個垮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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